裂隙愈合后,古墟最深处却传出了异动。
那是上古战场的遗址。万年来,无数修士陨落于此,怨气冲天,残魂不散。平日里被封印镇压着,如今裂隙一愈合,封印松动,无数残魂暴动了。
黑压压的怨魂铺天盖地涌出来,朝古墟出口席卷。各宗天骄吓得魂飞魄散,疯狂逃窜。
那些怨魂模样还保持着万年前战死时的惨状:有缺了半截身子的,有胸口插着断矛的,有脸上还糊着血痂的。它们聚在一起,像一片移动的阴云,所过之处,草木枯萎,连空气都冷了几度。各宗天骄一边跑一边嚎:救命!它们追过来了!别回头!跑!
黄潇潇站在古墟入口,看着那铺天盖地的怨魂,打了个哈欠。
出发前,她换上了昨晚解锁的古韵沉香裙。烟灰的,裙摆绣着细细的沉香叶纹,摸上去有一种温润的、旧木头的触感。她褪下山河定鼎裙,解了系带,抖开裙料——一股淡淡的、像老檀木一样的气息从裙摆里散出来。她从头顶套下去,烟灰裙摆垂到脚踝,走动时那股沉香气息跟着她走,一路走一路散。她系好腰带,理平衣襟,对着水盆照了照,觉得这裙子穿在身上,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此刻,那些暴动的怨魂闻到那股沉香气息,像被什么东西抚过一样,一点点安静下来。怨气消散,戾气平息,它们缓缓落地,化作一道道淡淡的人影,站在黄潇潇面前,看着她。
一个老将军模样的残魂,颤巍巍开口:小姑娘……你……你不怕我们?
怕什么?黄潇潇说,你们又不会吃人。
我们……我们怨气冲天,吃了不少人……
那是以前。她说,现在,你们不是安静了吗?
残魂们:
它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一起哭了起来。
哭声很轻,像风穿过破旧的屋檐。它们一边哭,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叠在一起,把一万年的委屈都倒了出来。
我们被困在这里一万年了……
没人敢靠近我们,所有人都怕我们……
当年那些同袍,一个个都走了,就剩我们几个,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小姑娘,你不知道,这鬼地方,连月亮都照不进来……
黄潇潇蹲在它们中间,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前世单位楼下那几只流浪猫。也是这么围着她,你一句我一句地叫,叫声又细又密,像在告状,又像在诉苦。她那时候下班晚了,总会给它们带袋猫粮,蹲在路灯底下,听它们吃完。
不过这,哄得她自己也精疲力尽。
古韵沉香裙的安抚,是拿她的心神去接住每一缕残魂的怨气。一万年的委屈,一万缕,像一万条细流往她脑子里灌。她蹲在这儿听着,后颈早就麻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她估摸着等这帮残魂走完,她得一头栽下去睡个天昏地暗。
她咬着牙,把那股睡意压下去。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一个个来,别抢话。先说你们是怎么困在这儿的。
我们被困在这里一万年了……
没人敢靠近我们,所有人都怕我们……
只有你,只有你愿意跟我们说话……
黄潇潇被它们哭得没办法,只好从怀里掏出一堆灵果,一人(鬼)发一个:别哭了,吃点东西,然后安心走吧。
残魂们捧着灵果,哭得更凶了。
哭完之后,它们却慢慢化作光点,朝天空飘去。安息前,老将军模样的残魂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谢谢你。我们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就把这个送给你吧。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古朴的令牌,递到她手里:这是上古战场的传承令,能打开秘境最深处的。那里,有我们当年没来得及带走的机缘。
黄潇潇接过令牌看了看。青铜色的,正面刻一个字,背面刻一幅地图。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名堂,随手揣进怀里:回头,找个识字的看看。
残魂们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天地间。各宗天骄看着那漫天飘散的光点,再看看她怀里那枚令牌,沉默了。
秦长风喃喃:她……她把万年怨魂,全部送走了?
而且……还拿到了上古传承令?!
这怨魂……是给她送机缘的吗?!
后颈的印记随着漫天光点轻轻一荡,像叹了口气。她没去数那波震惊值,只是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也不知是困的,还是被那帮残魂哭的。
各宗天骄看着那漫天光点,半天没回过神。有人小声问:那些残魂……真走了?
走了。秦长风说,你没看见吗?一个个,都是笑着走的。
那……它们去哪儿了?
往生去了吧。秦长风望着天,困了一万年,总算能走了。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多亏了黄姑娘。
众人:
他们看着黄潇潇那个已经躺下睡觉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黄姑娘,怕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厉害一些。
残魂集体唠嗑的事在古墟传得沸沸扬扬。各宗天骄私下传话:黄姑娘把万年怨魂全送走了!那些怨魂还哭着给她送了枚传承令!我现在怀疑,上古大能真的是她亲戚!
萧雨柔蹲旁边小声问:师姐,你说那个天顶,真有好东西吗?
有吧。黄潇潇说,残魂说,有他们当年没来得及带走的机缘。
那……你不去看看吗?
急什么。她头也不抬,等他们先去看。反正,好东西,跑不了。
萧雨柔:
她忽然觉得,自家师姐对宝贝的态度,永远这么佛系。
而各宗天骄,已经迫不及待冲向天顶了。他们不知道,他们拼死拼活想抢的机缘,最后会被黄潇潇随手捡走。
黄潇潇看着那一群呼啸而去的背影,又看看自己怀里那枚青铜令牌,忽然问萧雨柔:你说,那残魂说的,高不高?
应该很高吧。萧雨柔说,传说那里是上古大能住过的地方。
高了好。她把令牌揣好,高处的风景,一般都不赖。
那枚令牌被她揣在怀里,贴着胸口,凉丝丝的。她摸了摸那凸起的字,忽然觉得,这修仙界的事有时候真有意思——她这辈子最想干的事,就是找个地方躺着喝粥。结果一趟秘境走下来,又是怼邪修,又是安残魂,活儿一件接一件,裙子一条接一条。
算了。她把令牌又往里揣了揣,反正,走一步看一步吧。
萧雨柔看着她,小声问:师姐,你是不是不想去天顶?
也不是不想。黄潇潇说,就是觉得,事儿有点多。我本来,只想喝粥的。
萧雨柔: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师姐,那你把天顶上的机缘拿了,再回来喝粥,不也一样吗?
黄潇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说得对。先干活,后喝粥。粥跑不了,活得干完。
她说着又摸了摸那枚令牌,忽然觉得,那字也没那么硌人了。
她把令牌收好,明天一早,上天顶。
她喝完粥,打个哈欠正要躺下,后颈那股沉香的暖香一收一转,新的裙名落进识海:凌天御风裙,秘境灵裙里的空战款,本事是高空制空——穿上它,她凌驾高空,压制一切飞行妖兽、空中修士。
衣橱这回难得霸气了一回:天是我的,你在地上待着吧。
黄潇潇看着天是我的四个字,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飘着光点的天空,点头:行,那我明天,上天看看。
她躺下闭眼。烟灰裙摆上,沉香叶纹在暮色里微微发亮,像老木头上新抽的芽。
夜风从古墟深处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香。她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见帐外有人小声说话——是那几个还没走的残魂,蹲在树影里絮絮叨叨。
……那姑娘睡着了。
嘘,小声点。别吵着她。
咱们明天……真的就走了?
走吧。她说,咱们该走了。
那……这地方,还会来吗?
不回来了。她说了,往前看。
黄潇潇听着听着,嘴角动了动,又睡沉了。那几个残魂,在树影里蹲了半夜,替她守了一宿的夜。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醒了。掀开帐帘,树影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叶子落在地上。她蹲下来,把叶子拢了拢,又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泛着鱼肚白,干净得很,像被谁仔细擦过。
走了啊。她嘀咕一句,走就走吧。往前看,挺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回帐熬粥去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她蹲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一万年困住的东西,能就这么散了,也挺好。
她盛了一碗粥,端到树荫下放了一会儿,又端回来,自己喝了。
它要是还在,也该尝尝。她说,可惜,它往前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