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墟第八重深处,有一座高台。
那高台不高,也就三丈来高。但它悬浮在一片虚空之上,四周没有栏杆。台中央,竖着一块石碑。
石碑不新,看着是上古的东西。碑上没什么花纹,只刻着一个字。
一个很大的字。
——。
黄潇潇带着萧雨柔,走到台下的时候,秦长风已经在台上了。
他站在石碑前。
站了三天三夜。
黄潇潇在台下抬头看他。他还是那身白色剑修服,腰间挂着那把剑。剑没拔出来。他就那么站着,仰头看那块碑。
那小子。黄潇潇说。
萧雨柔踮脚看了看:他……他站多久了?
三天三夜。黄潇潇说。
不吃不喝?
不吃。
不睡?
不睡。
萧雨柔:……剑修都是疯子吗?
黄潇潇想了想。
差不多。她说。
她今天穿的,是一条刚换的问剑听心裙。浅灰色,裙脚绣着淡淡的剑穗纹,本事是——穿上它,她能听见人心里那个最想问、又最不敢问的问题。
她穿着这条裙子,听秦长风。
她听见秦长风心里,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剑为何而挥?
黄潇潇:
她了一声。
这问题,她说,跟我当年上班的时候,hR问我你为什么来这儿,是一个路数。
萧雨柔:……什么hR?
没什么。黄潇潇说。
她在台下找了块石头,坐下。
雨柔。她说。
熬粥。
萧雨柔熟练地把玉锅架上。
台上。
秦长风还是没动。
他站在石碑前,盯着那个字。
他不是第一天站在这儿。
三天前,他被一道剑意,引到这儿来。那道剑意,从这片虚空里飘出来,像一根线,牵着他的剑。他顺着那根线走,走到这座高台上,就看见了这块碑。
碑上那个字,不是刻上去的。
它是——活的。
那个字在他眼里,会动。一会儿像一把出鞘的剑,一会儿像一滴将落的剑泪。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碑里传出来。
剑为何而挥?
就四个字。
秦长风那时候,想都没想,就答了。
为了赢。
石碑没反应。
他想了想,又答:为了钱。
石碑还是没反应。
他站了一天。
第二天,他换了个答案:为了师门。
石碑没反应。
为了道。
没反应。
为了不死。
没反应。
他站了三天三夜。
他把从小到大,能想到的关于的答案,全答了一遍。
赢。强。师门。道。长生。尊严。复仇。守护。
他甚至答过一次为了不让人欺负我娘。石碑还是没反应。他娘早就不在了。他答完这个答案,自己都觉得没劲。
没一个,让石碑有反应。
他站在那儿,第一次,怀疑自己。
他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你要挥剑。你要赢。你要最强。他练剑,是因为所有人都说他有天赋。他挥剑,是因为他必须赢。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想过——
他挥剑,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他爹第一次把一把木剑塞到他手里。那把木剑是他爹自己削的,边缘还带着毛刺。他爹说:长风,你拿着这个。
他那时候才五岁。他举着那把木剑,问他爹:爹,我拿这个干嘛?
他爹说:拿着它,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他那时候,信了。
他练剑。他挥剑。他赢。
他赢了很多人。他爹却没等到。
他站在石碑前,忽然觉得,手里这把真正的铁剑,跟他爹当年那把木剑,好像没什么区别。
都是——他爹给他的。
为了赢?他对着石碑,又问了一遍。
石碑没反应。
为了强?
没反应。
为了——他顿了顿,为了不被人欺负?
没反应。
他闭了闭眼。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他家里穷,他爹是个铁匠,打了一辈子铁。他爹希望他能出人头地,送他去剑修宗门。他十二岁第一次握剑,他爹说:长风,你要赢。赢了,咱们家就翻身了。
他赢了。
他从一个宗门的小弟子,赢成了宗门第一天才。他从一个小天才,赢成了古墟里人人敬畏的剑修。他赢了无数场比赛,赢了无数个对手。
但他爹,没等到他赢。
他爹在他十五岁那年,打铁的时候,砸了自己的手。后来病死了。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长风,你要赢。
他赢了。
可他爹,没看见。
他挥剑,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他爹?
他爹已经死了。
为了赢?
他赢够了。
为了强?
他不知道的尽头在哪儿。
他站在石碑前,站了三天三夜,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像在追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我……他喃喃。
台下。
黄潇潇刚熬好一锅粥。
她盛了一碗,抬头看台上。
这小子。她说。
萧雨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他……他怎么了?
卡住了。黄潇潇说。
卡住?
黄潇潇搅着粥,他这二十多年,挥剑都是为了赢。现在有人问他剑为何而挥,他答不上来了。
萧雨柔:……那他怎么办?
怎么办?黄潇潇舀起一勺粥,吹了吹,他得自己想。
她喝了一口粥。
不过——她抬头看台上,他这样站下去,会把自己站废的。
师姐。萧雨柔说,我们要不要上去?
不去。黄潇潇说。
他现在,黄潇潇说,是问剑。我们上去,他就分心了。
那——
咱们在下面,黄潇潇说,熬粥。
熬粥?
黄潇潇说,他爱站,让他站。等到他饿了,自然就下来了。
萧雨柔:
她觉得师姐这话,有点没心没肺。
但她还是把锅,又往火上架了架。
台上。
秦长风站在石碑前。
他忽然闻到一股香味。
那香味从台下飘上来。是粥。
他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台下,黄潇潇坐在石头上,萧雨柔在旁边熬粥。那口玉锅,咕嘟咕嘟地冒热气。
他站了三天三夜。
他没吃饭,没喝水,没睡觉。
他以为自己不需要。剑修嘛,辟谷三天三夜,跟玩一样。
但那股粥香飘上来,他忽然觉得——
他的胃,地叫了一声。
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你——他对自己的肚子说,你叫什么?
肚子:咕——
秦长风: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黄潇潇跟他说过一句话。
那天他们刚到第八重。黄潇潇说:秦长风,你被那道剑勾走了,我不拦你。但你记住——
什么?
能不拔剑,黄潇潇说,就不拔剑。
秦长风当时笑了。他说:黄姑娘,你不懂剑。
黄潇潇没反驳。她只是说:行。那你去问剑吧。问明白了,告诉我。
现在,他站在石碑前,站了三天三夜。
他问明白了吗?
没有。
他越问,越糊涂。
他挥剑,是为了赢?他赢够了。
他挥剑,是为了抢?他不知道枪的尽头。
他挥剑,是为了他爹?他爹已经死了。
那他到底——
他到底为什么挥剑?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块碑。
碑上那个字,静静地看着他。
剑为何而挥?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秦长风张了张嘴。
他想答。
但他答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这二十多年,他像一个拿着剑的人,在黑暗里挥了一夜。他以为自己在看什么。天亮了,他才发现——
他什么都没砍到。
他只是在挥。
我——他喃喃。
台下。
黄潇潇喝着粥,看着台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衣橱。她说。
(嗯?)
这小子,她说,快撑不住了。
(嗯。)
(他的心魔,)衣橱说,不是外头。是他自己。
我知道。黄潇潇说。
她把粥碗放下。
雨柔。她说。
再熬一锅。
这锅——黄潇潇说,熬浓点。
萧雨柔:……为什么?
黄潇潇抬头,看了看台上那个还站着的身影。
他下来的时候,她说,得喝口热的。
风从虚空中吹过来。
那座悬浮的问剑台上,秦长风还站着。
他腰间那把剑,安安静静。
碑上那个字,静静地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而台下,一锅新的粥,正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