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黄潇潇是被香味勾醒的。
她睡得迷迷糊糊,鼻子先醒了。
她从铺在地上的毯子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古墟的清晨没什么风,断壁残垣之间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里,有一股极其克制、极其收敛、极其……不太像修仙界会出现的香味。
是米香。
还加了点南瓜。
黄潇潇地一下站起来。
她循着香味走出去,绕过一块半截的碑,然后——
愣住了。
秦长风站在一口小铜锅前。
他白衣胜雪,腰板笔直,手里拿着一把木勺,正一下一下地搅着锅里的东西。那柄粥剑斜斜靠在他脚边,剑身上那圈粥纹,在晨光里泛着暖光。
他搅得很认真。
认真得像在练剑。
……你这是干嘛?黄潇潇问。
秦长风手一抖。
别、别过来。他说,我还没搅匀。
黄潇潇:
她真就没过去。
她蹲在三步外,抱着膝盖,看他搅。
秦长风搅了大概一百下,才把火撤了。他端起锅,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东西倒进一只碗里。倒得很慢,汤汁顺着碗沿一圈一圈转。
然后他端着碗,走到黄潇潇面前,蹲下。
黄姑娘。
尝尝。
黄潇潇接过碗。
碗里是一碗南瓜小米粥。熬得不算漂亮,表面飘着几粒没化开的米团,水也有点多,南瓜块切得大小不一。
她喝了一口。
秦长风眼巴巴看着她。
怎么样?
还行。黄潇潇又喝了一口,就是水放多了。
秦长风地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那种笑,黄潇潇在他脸上从来没见过。不是剑修的笑,不是天骄的笑,不是那个从七岁起就被人捧着的秦家长公子的笑。
是一个终于把一件事做出来了的人的笑。
我学了很久。他说。
学什么?
学煮粥。
黄潇潇看了他一眼。
秦长风坐在她旁边,双手搁在膝盖上,在秘境大会之后,我回了一趟家。我把我家厨房的火,点了灭,灭了点,整整七天。第八天,我家厨子跪下了,说公子您要是再烧厨房,我就辞职。
黄潇潇地一声,差点把粥喷出来。
后来呢?
后来我就来找你了。秦长风说,路上,我一边走一边练。剑我练了二十年,粥……粥我练了小半年。
你图什么?
秦长风沉默了一会儿。
黄姑娘。
以前我总想赢你。
我知道。
秘境大会,你拿了第一。我不服。天渊门口,你没拔剑,我直接被门弹出来了。我更不服。我想,我秦长风,剑修二十年,凭什么输给一个炼气零层、天天就知道喝粥的人。
黄潇潇点头。
嗯,然后呢?
然后我在你旁边,看了你三个月。秦长风说,我看你喝粥,看你睡觉,看你跟萧雨柔拌嘴,看你被各宗长老当成祖宗一样供着,自己还一脸无所谓。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根本不想赢我。秦长风说,你从来就没把我当过对手。你看我的眼神,跟看那棵老茶树差不多——能遮个阳,挺好,别的不重要。
黄潇潇想了想。
差不多吧。
我以前气坏了。秦长风挠了挠头,我觉得你瞧不起我。后来我才明白,不是瞧不起。是你压根就没在这件事上。
他转过头,看着黄潇潇。
黄姑娘。
我现在不想赢你了。
我想……以后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秦长风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吐剑,给你熬粥,给你拎包,给你挡剑。你喝粥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擦剑。你睡觉的时候,我就站在你门口守着。
黄潇潇端着碗,看着他。
你图啥?
不图啥。秦长风说,就是……跟着你,我这柄剑,拿得比较舒服。
黄潇潇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在秦长风肩膀上拍了拍。
行啊。
秦长风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黄潇潇说,那你就是我的专属粥师了。
……好!
秦长风答得干脆。
答完了,他才反应过来。
等一下——粥师?
对啊。黄潇潇喝了一口他熬的粥,你刚才说,给我熬粥。那不就是粥师嘛。
可我是剑修!
剑修怎么了。黄潇潇说,剑修就不能熬粥?你那柄剑,不都改名叫粥剑了吗。
秦长风: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
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粥剑。
剑身安安静静,那圈粥纹在晨光里温温地亮着,像在点头。
……行吧。他说,粥师就粥师。
这就对了。黄潇潇拍拍他,以后青云宗出门,我是大师姐,你是粥师。咱们俩,一文一武——我喝粥,你熬粥。
秦长风笑了。
这时候,萧雨柔从断碑后面探出头。
她其实偷听了半天了。
师姐!她跑过来,秦师兄!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呗。黄潇潇说。
那我呢?萧雨柔拽住黄潇潇袖子,我呢?
对啊!秦师兄都当粥师了,我当什么?
黄潇潇想了想。
你当……剥果子的。
……啊?
你刚才不就剥果子吗。黄潇潇说,剥得挺好。以后继续剥。
萧雨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半颗野果,又抬头看了看秦长风。
秦长风憋着笑。
凭什么他是粥师,我是剥果子的!
因为你剥得比他好。黄潇潇说,他熬粥,你剥果。分工明确,效率最高。
萧雨柔:
她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没法反驳。
她哼了一声,把野果往嘴里一塞。
那我也要涨工钱。
黄潇潇说,明天粥里给你多放一颗枣。
成交!
秦长风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比他练剑二十年见过的任何一次论剑,都让他心里踏实。
风从古墟里吹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
水确实多了点。
但黄潇潇喝完了。
他握了握脚边的粥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辈子,好像不用再跟谁比了。
他把铜锅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黄姑娘。
接下来,咱们去哪儿?
黄潇潇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身上这条安闲听雨裙,裙摆扫过地上的露水,留下一圈浅浅的湿痕。
她抬眼,看向古墟最深处。
那里,八重通行凭枕在她怀里,一块一块,发出极淡极淡的光。
该去最后一重了。她说。
秦长风握紧粥剑。
萧雨柔把野果核一吐,也站了起来。
那……粥呢?
路上熬。黄潇潇说,反正你现在是粥师了。
秦长风:……哦。
他应得心甘情愿。
三个人,一个拎着粥锅,一个揣着粥碗,一个剥着野果,就这么慢悠悠地,往古墟最深处走。
身后,那座沉默了十万年的铸裙台方向,又传来一声——
这一声,比昨天那声,近了一点。
秦长风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碗粥。
他忽然说。
黄姑娘。
我以前,他说,觉得剑,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东西。
不出鞘,不染尘。一出鞘,见血。他说,我练剑二十年,练的就是这个。
现在呢?
现在,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剑,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粥锅,我觉得,粥,比剑干净。
为什么?
因为粥,秦长风说,不杀人。
黄潇潇笑了。
她没接话。
她只是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