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墟的出口,就在前面。
那是一道光。
光外面,就是修仙界。就是青云宗。就是后山那棵老树。
黄潇潇站在光前面,没动。
她回头。
守灯人跟在她身后。
他走得很慢。
从铸裙台走到出口,不过百丈路,他走了整整一炷香。他没提灯——灯已经在黄潇潇怀里。他就那么空着手,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走。
走到黄潇潇身后三步,他停了。
持令者。
就送到这儿了。
黄潇潇转过身。
她看着他。
黑袍,旧了。脸,她其实一直没看清过——他总低着头,灯影挡着。今天没灯,她才看清楚。
他不老。
也不年轻。
他就是——累。
那种累,不是睡一觉能好的累。是十万年,一天一天,熬出来的累。
守灯人。她说。
你不跟我走?
我不走。
为什么?
我守了十万年。他说,古墟是我的地方。我走了,谁守?
没人守,会怎样?
不会怎样。守灯人说,衣橱认主了,古墟的任务,完成了。它本来就该关了。
那你——
我歇歇。守灯人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黄潇潇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她前世,连续加班一个月之后,周五晚上,走出公司大门时,那种眼神。
终于,可以歇了。
黄潇潇没说话。
她转身,从怀里,把那盏灯,掏出来。
灯焰是暖的。
她把灯,递回给守灯人。
这个,你留着。
守灯人一愣。
……不是给我了吗?
我改主意了。黄潇潇说。
为什么?
你提着。黄潇潇说,我年轻,眼神好,用不着灯。你老了,夜里走路,得有个亮。
守灯人: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话。
他想说,我不是老了。
他想说,这盏灯本来就是你的。
他想说,我守了十万年,就是为了把这盏灯,交到下一任手里。
但他看着黄潇潇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没有,没有。
就只有——
你拿着。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没接灯。
他反而,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小小的、黑色的、像灯芯一样的东西。
这个,他说,你拿着。
这是什么?
灯芯。守灯人说,黑焰灯的灯芯。灯油是烧不完的,但灯芯,会磨。这是最后一块备用的。
他把灯芯,放进黄潇潇手心。
以后,他说,这盏灯,你提着。灯芯磨完了,你就换这块。
黄潇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芯。
小小的一块。
凉的。
她抬头。
那你呢?
守灯人笑了。
他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
像一个人,终于把扛了十万年的东西,放下了。
我守了十万年。他说,该歇歇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退到铸裙台的方向。
他在石台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
他没提灯。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黄潇潇。
持令者。
去吧。
黄潇潇站在光前面,没动。
她忽然转身。
等一下。
她走到守灯人面前。
秦长风极有眼色地,把锅递过来。
黄潇潇接锅。
她就在古墟出口那块平石上,支了锅。
水。米。火。
她熬了一碗粥。
熬得很慢。
她搅粥的时候,身上那条太初霓裳,安安静静地垂着,没发出一点光。她裙子帮不上忙,她就自己搅。
搅了半个时辰。
粥,熬好了。
她把粥,盛在一只碗里,递给守灯人。
守灯人看着那碗粥。
他看了很久。
……这是你熬的?
你不是只喝,不熬吗?
我跟秦长风学了点。黄潇潇说,水放多了点,你将就。
守灯人接过碗。
他的手,在抖。
他喝了一口。
很慢。
一口下去,他闭上了眼睛。
怎么样?黄潇潇问。
……比我想象的,守灯人说,好喝。
那是。黄潇潇说,我熬粥,差不了。
守灯人又喝了一口。
他喝着喝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嚎。
就是眼泪,一滴一滴,落进碗里。
他没擦。
他就那么一边喝,一边让眼泪掉。
黄潇潇别过脸,假装看天。
萧雨柔在旁边,早就哭成了泪人。秦长风握着粥剑,别过头,假装看山。
古墟里,安静得很。
只有守灯人喝粥的声音。
喝到最后一口,他把碗放下。
持令者。
以后,他说,我可能不能给你点灯了。
黄潇潇转过头。
那我给你点。
守灯人一愣。
……什么?
你不是说,黄潇潇说,这盏灯,是用来记住的吗?
记住这一路上,有哪些人,给过你灯。
那我记住你了。黄潇潇说,以后,我走到哪儿,这盏灯,就亮到哪儿。就当——我给你点着。
守灯人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
黄潇潇把灯,重新揣回怀里。
她转身。
走了。
真走了。
你——黄潇潇走到光前面,又停下,别送了。
不送。
那我走了。
她迈进了那道光。
光外面,天很亮。
风很轻。
她踏出古墟的那一刻,身后,古墟深处,那座她待了大半年的、断壁残垣的、走过一重又一重的——
亮了一下。
不是灯亮。
是整座古墟,像被人从里面,轻轻吹了一口气,所有的断壁、残垣、石碑、纹路,都同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
像一个人,终于合上了眼。
黄潇潇没回头。
她只是把怀里那盏灯,又往紧了揣了揣。
灯焰,是暖的。
她往前走。
秦长风拎着锅,跟上。
萧雨柔抱着野果,小跑。
走出十步,萧雨柔忽然回头。
师姐——
你看——
黄潇潇回头。
古墟的出口,已经关上了。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断壁,没有残垣,没有守灯人。
只有一片平平常常的山。
山上,树,绿着。
他走了?萧雨柔小声问。
黄潇潇说。
他去了哪儿?
不知道。黄潇潇说,大概——睡觉去了。
她转回头。
身上那条太初霓裳,被风一吹,飘了一下。
怀里那盏灯,安安静静。
她抬手,看了看天。
天边,那道万年来裂开的口子,还在。
门后,是更深的渊。
走吧。她说。
去哪儿?秦长风问。
先回青云宗。黄潇潇说,喝口热粥。睡一觉。
然后呢?
然后——
黄潇潇笑了笑。
然后,去天渊。
她迈步。
裙摆扫过路边的野草。
草叶上的露水,一颗一颗,滚落。
——第二卷,终。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
她怀里那盏灯,灯焰是暖的。
她忽然停下。
她从怀里,掏出那盏灯。
她把灯,举到眼前。
灯焰,跳了一下。
像在,跟她打招呼。
老伙计。她说。
灯焰,又跳了一下。
以后,黄潇潇说,咱们,一路。
她把灯,重新揣回怀里。
她迈步。
裙摆扫过路边的草。
草叶上的露水,一颗一颗,滚落。
走出十步,萧雨柔忽然小声问。
师姐。
守灯人他——
他以后,萧雨柔说,还会在吗?
黄潇潇想了想。
在哪儿?
在灯里。黄潇潇说,在我手里这盏灯里。
……那他,会说话吗?
不知道。黄潇潇说,等他想说,他就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