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殿往里，是一片被上古封印笼罩的禁地——心魔渊。
传说里，心魔渊住着一位上古时代就存在的心魔老祖。
这位老祖以吞噬修士的道心为生，在渊底沉睡了一万年，平时靠渊中弥漫的心魔之气维持生机。
一旦有修士踏入，它就会苏醒，把对方的心魔勾出来，一口吞掉，让对方道心崩坏，沦为废人。
万年来，踏入心魔渊的修士，没有一个能完整地走出来。
相传它最鼎盛时，曾把一整个宗门的人都勾出了心魔，闹得人家山门都没了。后来被几位大能联手镇压，才缩进这渊底，靠吞噬修士道心苟活，愣是把自己吃成了天渊一霸。
出发前，黄潇潇换上了新裙子。
道心无垢裙是月白色的。
裙摆绣着一朵半开的莲，莲心一点极淡的银光，像清晨荷叶上滚动的露珠。
她褪下天命偏移裙，解开系带，把新裙子抖开。
裙料软得像云，贴在皮肤上带着一点凉，随即又转暖，像含了一块薄荷。
她套上，系好腰带，理平衣襟，对着水面照了照，莲心那点银光在她胸口的位置，稳稳地亮着。
这裙子，她评价，穿上像喝了口凉茶，心口都清净了。
各宗宗主站在心魔渊入口，看着那黑雾弥漫的渊口，面面相觑。
这心魔渊……怎么过？
古籍记载，心魔渊里连石头都会蛊惑人，稍有不慎，道心就会崩坏。
要不……怎么绕路？
绕不了。心魔渊是通往天渊核心的必经之路。
众人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踏入心魔渊。
结果刚走进去，就有人中招了。
一个青云宗的筑基修士走着走着，忽然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前世是只猪！我前世是只猪啊！
旁边的人拉他。
你清醒点！
他哭得更凶了，我上辈子就是被你们这些人宰了吃的！我恨啊！
众人：
一个御兽宗的长老走着走着，忽然抱住一棵枯树，深情地说。
师兄，是你吗师兄？你转世成一棵树了吗？我等你等得好苦啊！
枯树：
那长老身后终于有弟子看不下去了，小声提醒。
师叔，那不是师兄，那是棵歪脖子树。
胡说！长老抱着树不撒手，你看这枝干，多像你师兄当年那倔脾气！
弟子：
还有一位丹霞宗的丹修，走着走着，忽然掏出储物袋往地上一倒，疯狂地喊。
发财了！发财了！我捡到上古丹方了！都别抢，是我的！
众人看着他那堆破铜烂铁，沉默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踏入心魔渊的修士已经疯了三分之一。
哭的哭、跪的跪、抱着树叫师兄的叫师兄。
就连秦长风这样的天骄，也脸色发白、冷汗直冒，显然在跟自己心魔搏斗。
他怀里那柄锈剑，正被他攥得咯咯响。
他师弟扶着他说。
师兄，你撑着点！
我没事。秦长风喘了口气，咬牙道，我就是……就是有点想把当年那个抢我剑穗的人，再揍一顿。
他师弟：
青云宗的队伍里，二长老走在最后。
他这一路，没说话。
他原本是被掌门派来看着点黄潇潇的。结果看着看着，他发现，自己那把用了几十年的勤勉戒尺，挂在腰间，越来越沉。
心魔之气裹上来的时候，他眼前一花。
他看见自己站在青云宗的演武场上，弟子们全躺在地上晒太阳，没有一个人练剑。
他想吼。
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天赋平庸，被师兄师姐甩出去八条街，只能靠半夜偷偷加练、一天只睡两个时辰，才勉强混到长老的位置。
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说。
你这么拼，不还是被时代追上了吗？
你不卷了，你就什么都不是。
你看黄潇潇——她不卷，她什么都有。
二长老站在原地，手按在戒尺上，指节发白。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敢承认过——其实他也累。
他也想歇一歇。
他也想，把这把戒尺扔了，去后山，泡一壶茶，晒一下午太阳。
可他不敢。
他怕一停下来，自己这一辈子，就白活了。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松开了按在戒尺上的手。
……我不卷了。他喃喃道，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我也，想喝茶。
心魔之气在他面前，像被人泼了一盆水，地散了。
二长老怔了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戒尺，忽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像是把这几十年的累，一下子吐了出来。
还有个阵道宗的修士，走着走着，忽然盘腿坐下，跟空气下了一盘棋。
众人：
就在一片混乱的时候，黄潇潇慢悠悠地走进了心魔渊。
道心无垢裙的莲心，在她胸口，稳稳地亮着。
她能感觉到这裙子把所有飘过来的心魔之气，都挡在了三尺之外。
像在她周身罩了一层极薄的琉璃罩。
但这罩子不是无限的。
心魔老祖那团黑雾一扑上来，她胸口那点银光就暗了一下，太阳穴跟着突突地跳。
——这裙子挡心魔，是把那些脏东西挡在她自己的外面，可那些脏东西不会凭空消失，它会顺着裙子的力道，绕个弯，再往她神魂里撞。
她咬了咬后槽牙，把它压回去。
再撑一会儿。
撑到那老祖自己闹够。
渊里的石头开始蛊惑她了。
一块黑石头忽然开口。
小姑娘，你的道心，卖不卖？我可以给你一座灵石山。
黄潇潇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
你有灵石山？
石头兴奋地说，只要你把道心给我，什么我都给你！
那你自己留着吧。黄潇潇说，我不缺灵石。
石头：？？？
它不死心，换了个套路。
小姑娘，我看出你前世是只猪！
黄潇潇说，那你前世是什么？
……我是块石头。
那你比我惨。黄潇潇说，猪好歹还能被吃，石头连吃都没人吃。
石头：…………
它活了一万年，第一次见有人类能把它怼得说不出话。
它蹲在路边，自闭了半天，才小声说。
……那、那你至少，别踩我。
黄潇潇说，那你让开点。
石头默默地滚到了一边。
心魔渊深处，心魔老祖被惊动了。
它缓缓睁开眼睛，透过重重黑雾，看到了黄潇潇。
有意思，它喃喃道，这个人类，对我的心魔之气毫无反应。看来，她的心魔，藏得很深。
它决定亲自出手。
一团浓郁的心魔之气从渊底喷涌而出，化作一道黑烟，缠上黄潇潇。
心魔老祖钻进她的意识，翻找了一圈。
然后，它愣住了。
黄潇潇的意识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执念，没有恐惧，没有欲望，没有遗憾。
既没有我要变强的野心，也没有我害怕死亡的恐惧。
她的意识干净得像一面镜子，空旷得像一片荒野。
心魔老祖活了上万年，第一次在一个修士的意识里找不到任何可以下手的东西。
它不信邪，又翻了一遍。
还是没有。
再翻一遍。
依然没有。
心魔老祖彻底懵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从渊底探出半个身子，声音都在抖，活人都有心魔！你……你怎么没有心魔？！
黄潇潇想了想。
可能因为，我什么都不求吧。
不求？！心魔老祖声音都在抖，你不想变强？！不想长生？！不想无敌？！不想救世？！
不想。黄潇潇说，我只想摆烂。摆烂的人，没有心魔。
心魔老祖：…………
它看着黄潇潇那认真的样子，再看看自己那酝酿了一万年的心魔之力，忽然地一声，喷出一口黑血。
我从业一万年！吞噬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修士的道心！今天，居然在一个小丫头身上，找不到心魔！！
这可能就是……行业寒冬吧。黄潇潇安慰它。
寒冬？！心魔老祖哭得更凶了，我万年修为，就这么……白练了？！
它哭着哭着，忽然一声，跪在黄潇潇面前。
大佬！求求你，教教我，怎么才能没有心魔？！我也想摆烂！
黄潇潇：
她看着那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心魔老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颗灵果递过去。
别哭了，先吃点东西，然后把心魔渊收起来，让大家过去。
心魔老祖接过灵果，擦了擦眼泪，乖乖地把心魔渊里的黑雾全收了起来。
心魔渊瞬间晴空万里。
黄潇潇这才松了口气。
胸口那点银光地一下，暗了下去。
她眼前黑了一瞬，赶紧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石头。
——成了。
但接下来半个时辰，她大概是说不出什么骚话了。
萧雨柔站在旁边，看着那晴空万里的心魔渊，还有点没回过神。
师姐，这就……过去了？
过去了。黄潇潇说，你想再待会儿？
不不不！萧雨柔连连摇头，这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各宗修士看着那跪在地上的心魔老祖，再看看那一片晴朗的心魔渊，下巴差点掉地上。
秦长风喃喃道。
她……她把上古心魔老祖，整破防了？
而且……心魔老祖还跪着求她教摆烂？
这心魔渊，万年来无人能过，她走过来，就把心魔老祖收编了？！
二长老站在队伍后头，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把那把挂在腰间的勤勉戒尺，解了下来，塞进了储物袋最里面。
他看了看黄潇潇的背影，又看了看天上那片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是他这十年里，最松的一次。
黄潇潇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这心魔老祖修了一万年，居然没人告诉它，人可以什么都不求。
行了，她对心魔老祖说，你以后要是闲得慌，就少吞点道心，多看看天。
心魔老祖抽抽搭搭地点头。
那……那我吃什么？
吃什么不行？黄潇潇说，石头都能活一万年，你还能饿死？
心魔老祖想了想，觉得……好像有道理。
它擦干眼泪，站起来，郑重其事地朝黄潇潇拱了拱手。
多谢大佬指点。从今往后，我就在这渊底好好修行，争取……争取早日做到无欲无求。
黄潇潇点头，想通了就好。
那……心魔老祖搓了搓手，我要是哪天想不通了，还能去找您吗？
找我干嘛？黄潇潇说，想不通了，就再想想。想通了，就不用找了。
心魔老祖：
衣橱在她识海里，难得地没毒舌。
光屏只懒洋洋地浮了一行。
——新裙子。因果轻尘裙。
欠债的，不是我。
黄潇潇看着这一行字，又看了看身后那片晴空万里的心魔渊，想了想，把灵果核往地上一丢。
她的脚步，比刚才慢了半拍。
不是她想慢。
是腿有点软。
她说，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