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渊,叫天命殿。
黄潇潇站在殿门口,仰头看。
殿门很大。
大得,跟她见过的所有门,都不一样。岁月长河那扇门,是黑的。古墟那扇门,是灰的。天命殿这扇门——
它没颜色。
它就是一块,比天还大的,白。
门上,没有匾。
没有字。
没有锁。
就一块,白。
黄潇潇看了半天。
……这就是天命殿?
萧雨柔凑过来,听名字,挺唬人。
我看——黄潇潇伸手,在门上,敲了一下。
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传得很远。
像一口,被敲了一万年的钟。
门,开了。
不是往里开。
是它自己,往两边,化了。
像一块冰,被太阳晒化了。
门后面,是一座——殿。
殿很大。
大得离谱。
殿里,不是柱子,不是梁,不是顶。
是——书架。
一排排,望不到头的书架。
书架上,摆满了——书。
不是那种线装的古书。
是那种,一本一本,整整齐齐,像被人按顺序排好的书。每一本书,都有一个封皮。封皮上,写着一个名字。
黄潇潇随手,从最近的书架上,抽了一本。
封皮上,写着三个字。
萧远山。
黄潇潇:
她把书翻开。
第一页,写着——
萧远山,青云宗第十七代宗主。生于青云历三百二十年。五岁上山。十岁筑基。二十岁接掌青云宗。四十岁,收徒——
她往下翻。
每一页,写着萧远山一生的事。
那一年,下山除妖。那一年,闭关。那一年,有了徒弟。那一年,徒弟收了徒弟。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着——
萧远山,卒于青云历九百三十年。享年——
黄潇潇把书,地合上。
她把它,放回书架。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一排排望不到头的书架。
……这是,她说,所有人的剧本?
一个声音,从殿里,传过来。
那声音,很老。
老得像,翻一本,很久没人翻过的书。
黄潇潇顺着声音看过去。
殿中央,有一张桌。
桌后,坐着一个老头。
白胡子。白眉毛。白头发。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
那笔,大得离谱。
比黄潇潇人还高。笔杆是玉的,笔尖是金的。老头握着那支笔,正在一本厚厚的书上,写着什么。
他写字,很慢。
一笔,一划。
写完一笔,停一下。
再写一划。
黄潇潇看着他,看了三秒。
你就是——
天命老人。老头头也不抬,守着殿的。
你来查自己的命运?
不查。
那你来干嘛?
看看。黄潇潇说。
天命老人,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黄潇潇一眼。
他那一眼,不像人看人。
像——一本书,看人。
他看了黄潇潇,大概有三息。
然后,他了一声。
看可以。他说,但不可改。
你看见的,都是写好的。天命老人说,从出生,到死亡。每一步,都在这书架上。
你改了,天命老人说,整个三界,都会乱。
你明白了?
明白了。
天命老人满意地点头。
他重新低下头,写他那本书。
黄潇潇就,真的,在殿里,逛了起来。
她从第一个书架,走到第二个书架。
她随手,又抽了一本。
封皮上,写着——秦长风。
她翻开。
第一页,写着——
秦长风,秦家长公子。生于大靖历三百一十五年。七岁,持剑。十岁,御剑。二十岁,剑成。秘境大会,败给黄潇潇。天渊门口,被门弹回。
她往下翻。
下一页,写着——
秦长风,拜黄潇潇,为粥师。
黄潇潇:
她把书,地合上。
她把它,塞回书架。
她又抽了一本。
封皮上,写着——萧雨柔。
她翻开。
第一页,写着——
萧雨柔,青云宗黄潇潇座下二弟子。生于青云历五百一十二年。八岁上山。拜入黄潇潇门下,负责剥果。
黄潇潇:
她把书,地合上。
她把它,塞回书架。
她又抽了一本。
封皮上,写着——秦长风他爹。
她翻开。
她刚翻第一页——
哎哎哎!天命老人在后面喊,别翻那个!
为什么?
那本,天命老人说,那本是家长里短。
黄潇潇把它,塞回书架。
她逛了一圈,回到殿中央。
天命老人还在写他那本书。
黄潇潇蹲在他桌子对面,看他写。
他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
黄潇潇看了半天。
你写什么呢?
剧本。
谁的?
今天,所有要出生的孩子。天命老人说,他们一出生,命运,就从这笔里,写出去。
我一天,要写三千个。
黄潇潇:
她想象了一下。
一天三千个。
一个,写一辈子。
这活儿,她说,挺累。
天命老人说,写了一万年。
没歇过?
没歇过。
管饭吗?
天命老人:
他抬起头。
他看着黄潇潇。
你——
不管。黄潇潇自己答了,我带了。
她从怀里,掏出小锅。
秦长风在殿门口,极有眼色地,把水递了过来。
黄潇潇就在天命殿中央,蹲下来。
生火。
淘米。
下枣。
天命老人看着她,整个人,僵住了。
他守了一万年天命。
一万年里,来过无数人。
有人来,是想改命。
有人来,是想查命。
有人来,是想求他,笔下留情。
有人来,是想烧他那支笔。
他没见过一个——
来天命殿,熬粥的。
你——他指着黄潇潇,你这是——
黄潇潇说,粥要糊了。
天命老人: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他把手里那支巨笔,放下了。
他看着黄潇潇熬粥。
他看了很久。
你——他终于开口,你到底,是谁?
黄潇潇把粥搅了搅。
黄潇潇。她说。
我知道你是黄潇潇。天命老人说,我问的是——
他指了指她。
你来我这殿,他说,不查命,不改命。你干嘛来了?
黄潇潇想了想。
看一眼。
看一眼?
黄潇潇说,听说你这儿,所有人的剧本,都在这儿。我就——随便翻翻。
翻完了?
翻完了。
翻完,你走吗?
不走。黄潇潇说,我粥还没熬好。
天命老人:
他忽然觉得,他守了一万年天命。
一万年里,他笔下写过三千亿个名字。
他没见过一个——
让他这么,接不上话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一万年里,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从桌子后面,走出来。
他走到黄潇潇面前。
他蹲下来。
他看着那锅粥。
你喝吗?黄潇潇问。
……我不喝。
那你看什么?
我看——天命老人说,你这粥,水放多了。
黄潇潇:
她抬头,看了天命老人一眼。
你怎么也这么说。
因为——天命老人说,我活了一万年,什么没看过。你这粥,水就是多了。
黄潇潇:
她忽然觉得,这老头,挺可爱。
她说,那下次,少放点水。
那你,黄潇潇说,帮我看看,我的剧本,在哪儿?
天命老人一愣。
你——
我不查。黄潇潇说,我就看看。
天命老人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拍了拍袍子。
跟我来。
他转身,往殿里走。
黄潇潇跟上去。
萧雨柔跟上去。
秦长风拎着粥锅,跟上去。
四个人,穿过一排排望不到头的书架。
走过一排,又一排。
走过一排,又一排。
最后,他们在一个,最偏僻的书架前,停下。
天命老人,在书架上,找了半天。
他找得很仔细。
找了这一格,又找那一格。
找了半天,他终于,从最角落,抽出了一本——
薄薄的书。
那本书,比别的书,薄得多。
薄得,像——
一张纸。
天命老人把它,递给黄潇潇。
他的手,在抖。
你的。他说。
黄潇潇接过。
她看了看封皮。
封皮上,写着三个字。
黄潇潇。
她翻开。
——
她愣住了。
书上,一个字,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