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者之墓的最后一个角落,比黄潇潇想象中要冷清。
没有珠光宝气,没有机关陷阱,连个守墓的骷髅兵都没有。只有一面光秃秃的石壁,石壁前摆着一张石案,案上压着一封信。
信封泛黄,边角磨得起毛,像是被人摸过无数遍。
黄潇潇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碗粥,先喝了一口,才伸手去拿信。
“大佬,”白狐缩在她怀里,小声问,“这封信……不会有诈吧?万一上面抹了毒呢?”
“能有什么诈。”黄潇潇吹了吹粥,“都十万年了,毒都过期了。”
“那万一有封印呢?一碰就炸的那种?”
“炸就炸。”黄潇潇满不在乎,“炸完了我还能蹭条新裙子。”
白狐:“……”
它觉得自家大佬的脑回路,从来就没正常过。
黄潇潇拆开信封。
信纸上的字,是用一种很古朴的墨写的,笔锋却意外地软,像写信的人手一直在抖。
“致后来者:”
黄潇潇眯起眼,慢慢念出声。
“我们守了你十万年。”
白狐:“?”
“有人恨你,有人怕你,有人可怜你。”
黄潇潇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落款——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有的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像是写到最后,连握笔的力气都没了。
“但开创者说,你不是恶魔。你是迷路的孩子。”
风从墓道里穿过来,吹得信纸哗啦响。
黄潇潇没说话,把粥碗搁在石案上,继续念。
“我们走了。下一任持令者会来照顾你。”
“希望这一次……你能找到回家的路。”
念完了。
墓里安静了很久。
白狐从她怀里探出头,小声说:“大佬……这信,是写给谁的?”
黄潇潇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新得不像话,像是昨天才写上去的。
“魔尊亲启。”
白狐:“!!!”
它猛地往黄潇潇怀里一缩,九条尾巴炸成了鸡毛掸子。
“魔、魔魔尊?!”它声音都劈岔了,“大佬,这可是写给魔尊的信!咱们赶紧烧了!烧了就当没看见!烧干净!”
“烧什么烧。”黄潇潇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塞进怀里,“这是人家十万年的念想,你烧一个试试。”
“可是……可是魔尊不是要灭世吗?”
“灭不灭世,见过再说。”黄潇潇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喝完,“人家封印者守了他十万年,都没急着烧信。咱们急什么。”
“那能一样吗?!他们是封印者!咱们是……咱们是路过的!”
“路过的怎么了。”黄潇潇理直气壮,“路过的也能见义勇为。”
“这哪是见义勇为啊大佬,这是见义勇为!”
黄潇潇没理它。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身上这条太初霓裳裙,是进墓前换上的——月白的料子,像晨雾,裙摆上绣着极淡的云纹,走动时云纹会自己流动,像把一整片天穿在了身上。裙摆一摆,周身便笼出一层柔光,连墓道里那种阴飕飕的气息都被暖了三分。
衣橱里那个老声音慢悠悠地冒出来:“这封信,你打算怎么交?”
“亲手交。”黄潇潇说。
“……你知道魔尊长什么样吗?”
“不知道。”
“你知道他在哪吗?”
“不知道。”
“那你交个屁。”
“走一步看一步。”黄潇潇理直气壮,“反正路是走出来的。我前世找路,也从来不看地图,走错了就当逛夜市。多绕两条街,还能多吃两串烤串。”
衣橱:“……”
它大概是不想说话了。
黄潇潇把石案上的粥碗收好,转身往墓外走。
走到墓道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光秃秃的石壁。
“前辈们。”她拱了拱手,像在公司年会上给退休老员工敬酒,“信我收到了。人,我也会去找。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她顿了顿。
“找着了,我先请他喝粥。喝完粥,再讲道理。要是他不听……”
她想了想。
“那我就再熬一锅。”
石壁上没有任何回应。
但黄潇潇总觉得,那几十个名字底下,好像有几道极轻极轻的笑意,顺着风飘了过来。像一群老头老太太,趴在墙头上看热闹,一边看一边点头:这丫头,靠谱。
她走出墓道。
外面,萧雨柔正蹲在地上数蚂蚁,秦长风背着剑靠在一块石头上打瞌睡。
见她出来,萧雨柔蹦起来:“师姐!里面有宝贝吗?”
“有一封信。”
“信?!”秦长风瞬间醒了,“什么信?密道地图?功法秘籍?还是上古宝藏的坐标?”
“都不是。”黄潇潇拍了拍胸口,“给魔尊的。”
秦长风:“……”
萧雨柔:“……”
两个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师姐,”萧雨柔声音发颤,“你该不会……想给魔尊送信吧?”
“嗯。”
“那可是魔尊啊!灭世的那种!传说中一个眼神能让三界化为焦土的那种!”
“灭世的也是人。”黄潇潇打了个哈欠,“是人就得吃饭。他十万年没喝过热粥了吧?想想都可怜。”
“可怜?!”秦长风差点跳起来,“黄姑娘,他是魔!不是隔壁孤寡老人!”
“孤寡老人也分好多种。”黄潇潇认真地说,“有的孤寡老人爱骂人,有的孤寡老人爱摔东西,但你给他端碗热粥,他顶多骂你两句,不会真把你怎么样。”
秦长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黄姑娘,你这心态……我服。”
“别服。”黄潇潇摆摆手,“服得太快,回头你该焦虑了。人跟人不能比,一比就容易失眠。”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渊灰蒙蒙的天。
第六渊的方向,隐隐传来一股说不出的气息——不是魔气,也不是灵气,是一种很旧、很苦、很想被人拍一拍肩膀的气息。
白狐也竖起了耳朵。
“大佬……”它小声说,“前面那座渊,我好像……来过。”
黄潇潇眯起眼。
“来过?”
“嗯。”白狐的声音发虚,爪子不自觉地抓紧了她的衣领,“但我想不起来,是怎么来的。一靠近那边,我头就疼。”
黄潇潇摸了摸它的头。
“想不起来就不想。”她说,“走,先去喝口粥。喝完了,慢慢想。想不起来就拉倒,多大点事。”
她把信又往怀里塞了塞,理了理太初霓裳裙的裙摆,晃晃悠悠,朝第六渊走去。
秦长风和萧雨柔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秦长风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给魔尊送信……我活了这么大,闻所未闻。”
萧雨柔说:“你跟着我师姐,闻所未闻的事多了。”
“也是。”秦长风叹了口气,“上次她拿一碗粥洗白了万年污秽,我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而黄潇潇走在最前面,怀里揣着那封信,怀里还揣着一只发抖的狐狸。
她忽然觉得,这趟天渊走到现在,味道变了。
一开始是打怪升级捡装备。
现在……像是替一群十万年前的老头老太太,去给一个迷路的孩子,送一碗热汤。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白狐。
那只小狐狸已经不抖了,只是耳朵还竖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第六渊的方向。
黄潇潇轻声说:“别怕。到了那儿,我请你喝粥。”
白狐“嗯”了一声。
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震惊值:敬畏(来自秦长风——他本以为黄潇潇拿到这封信会吓得立刻封墓走人,结果她把信贴胸收好,还说要亲手送给魔尊。他忽然觉得,这位姑娘的胆,比他的剑还硬)】
而她不知道的是——
那封信的信封里,除了信纸,还藏着一根极细的、银白色的狐毛。
狐毛在她怀里,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等来了它要等的人。
风从第六渊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的腥气。
白狐的爪子,又抓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