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葬谷之后,天渊的第十一重禁地,是苍生墟。
苍生墟是天渊最惨烈的地方。
上古时代,这里曾是一片繁华的人间乐土,万族共生,生灵繁衍。
然而万年前的大战,把这里夷为平地。
从那以后,这片土地就被诅咒笼罩了。
瘟疫、旱灾、洪涝、蝗灾……各种各样的天灾人祸,年复一年地在这片土地上轮回上演。
方圆万里的生灵,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无尽的怨气和荒芜。
出发前,黄潇潇在谷口换上了新裙子。
苍生永安裙是米白色的。
裙摆绣着一片一片的田畴,田埂弯弯绕绕,尽头压着几间小小的屋舍,炊烟都绣了出来。
她褪下生骨回春裙,解开系带,把新裙子抖开。
裙料暖融融的,像把一件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棉被披在了身上。
她套上,系好腰带,理平裙摆,忽然觉得,周身都安静下来,连风都柔和了三分。
这裙子,她评价,穿上像回了家。
各宗修士踏入苍生墟,看着那焦黑的大地、干涸的河床、枯萎的草木,沉默了。
这就是……苍生墟?
传说,这里是上古时代,最富饶的地方……
如今,却成了这样。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片残破的村落里,几个衣衫褴褛的凡人,正围着一口枯井,哭天抢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抱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孙儿啊!这地,怎么就种不出粮食了?!这水,怎么就变成毒水了?!老天爷,你开开眼啊!
各宗修士看着那哭声,面面相觑。
这苍生墟的诅咒,连我们修士都扛不住,这些凡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据说,这片土地上,还残留着一些凡人,世世代代被困在这里,受尽折磨。
唉……
黄潇潇站在村口,看着那哭作一团的凡人,又打了个哈欠。
然后,她抬脚走了进去。
苍生永安裙的技能,自动触发了。
一股柔和的光芒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像一层透明的薄纱,缓缓笼罩了整个村落。
黄潇潇太阳穴地跳了两下。
这裙子听着,实则是把整片苍生墟的怨毒,都引到了她自己身上。
万年怨气,一缕一缕地,往她神魂里钻。
她不动声色地,把牙关咬紧。
——撑到那口井出水,她就撤。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口干涸的枯井里,忽然咕嘟咕嘟,冒出了清澈的泉水。
那焦黑的土地上,忽然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瘟疫毒气,像被风吹散了一样,一点点消失不见。
那灰暗的天空,忽然透出了一缕久违的阳光。
老妇人看着那重新涌出泉水的枯井,看着那重新发芽的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她颤抖着,喃喃道,这是神仙显灵了?!
她猛地抬头,看见那站在村口、浑身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黄潇潇,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神仙!是神仙来救我们了!
她这一喊,整个村子的凡人都涌了出来,跪在黄潇潇面前,磕头如捣蒜。
神仙大人!
求求你,救救我们苍生墟吧!
我们已经在这片死地上,挣扎了一万年了!
黄潇潇:……我不是神仙。
您就是神仙!老妇人斩钉截铁,您一来,井水就活了,土地就绿了,瘟疫就散了!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黄潇潇想了想,认真解释。
我可能是……路过的神仙。
老妇人:……路过?
黄潇潇说,路过,顺便帮个忙。
老妇人愣了愣,然后抹着眼泪笑了。
那您这路过,路得可真远。
黄潇潇:……还行。
她看着那满地跪拜的凡人,想了想,说。
先别跪了,都起来吧。这苍生墟的诅咒,我会想办法解的。
真的?!
神仙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黄潇潇点点头,我说到做到。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
不过先说好,我不收香火。
老妇人:……啊?
香火钱,换成粥就行。黄潇潇说,我这个人,好养。
老妇人:
她活了一辈子,头一回听说,神仙要粥喝的。
她愣了半天,忽然,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神仙大人!您要粥,我们给您熬!熬一大锅!管够!
黄潇潇:……行了,起来吧。粥的事,等稻子熟了再说。
老妇人抹着眼泪,又问。
那……神仙大人,您会在我们这儿待多久?
看情况。黄潇潇说,稻子熟了就走。
老妇人:……那、那要是稻子一直不熟呢?
黄潇潇想了想。
那我就一直待着。
老妇人:
她忽然觉得,这神仙,怕是真想留下来蹭饭。
她回过神来,赶紧招呼村里人。
快!给神仙大人腾间屋子!把家里最好的被子抱出来!
黄潇潇:……不用这么麻烦,我坐这儿就行。
那怎么行!老妇人急道,神仙大人住田埂上,我们村往后还怎么抬头见人?
黄潇潇想了想。
那……给我搭个草棚就行。
老妇人:……草棚?
草棚挺好。黄潇潇说,能挡雨,又能看稻子。
老妇人: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神仙,要住草棚的。
黄潇潇在村口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看着那重新焕发生机的土地。
就在这时,她袖口那半块令牌碎片,忽然,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她霍然站起来。
怎么了?萧雨柔吓了一跳。
……地下。黄潇潇说。
她快步走到村子后头那片焦黑的地。
地是平的。
可她脚下,在震。
不是地震。
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
她蹲下来,把手按在焦土上。
苍生永安裙的田畴纹,地一下,亮了。
她眼前一花。
——地底。
一个极大的裂口。
裂口边缘,刻着一圈一圈的黑纹,跟她袖口那半块令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裂口后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夜里,有一盏灯。
灯焰是黑的。
那个黑袍人,就站在裂口边上。
他没看她。
他只是把那盏灯,举到裂口上方,灯焰往下一压——
裂口就安分了一分。
他一个人,守了这个裂口,一万年。
黄潇潇猛地抽回手。
她手心全是汗。
……这就是诅咒的根。她喃喃道。
她抬头,看了一眼村子。
那些刚直起身、刚涌出泉水、刚冒新芽的凡人,正蹲在田埂上,笑得像傻子。
她不能让那个裂口,再喷一次。
可她一个人,撑不住。
她想了想,回头,喊了一声。
赵秀儿!
赵秀儿从人群后头跑出来,脸上还沾着灰。
她这一路,从青云宗跟到天渊,谁都没把她当回事。
她自己也没把自己当回事。
她就是个炼气五层的杂役头。
师、师姐?她喘着气。
会熬粥吗?黄潇潇问。
……会。赵秀儿愣了一下,我从小就熬。
黄潇潇说,去,找口最大的锅。把你能找到的灵米、灵草、灵泉,全熬进去。
熬多少?
熬到,黄潇潇看了一眼身后那乌泱泱的上千名修士,够这一千人喝。
赵秀儿:……啊?
这地底,有个裂口。黄潇潇说,它一会儿要喷。我一个人压不住。你们一千号修士,灵力一起乱,那裂口就压不住了。
所以?
所以,黄潇潇看着她,你熬一锅粥。让他们一人喝一口。
赵秀儿怔怔地看着她。
她这一辈子,被人使唤惯了。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
这一千号人的命,你这一锅粥,得兜住。
……师姐。她声音有点抖,我就是个炼气五层。
我知道。黄潇潇说,可你熬粥,比他们谁都强。
赵秀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她用力了一声,转身就跑。
半个时辰后。
一口比人还高的大铁锅,架在了村口。
赵秀儿挽着袖子,一勺一勺地搅着那锅粥。
灵米、灵草、灵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
粥香,飘出去三里地。
各宗修士闻着味儿,稀里糊涂地排起了队。
这粥……谁熬的?
不知道。闻着像……青云宗的味儿。
管它谁熬的,先盛一碗。
一人一口。
一千人。
那锅粥,居然真够了。
喝完粥的修士,原本因为踏入苍生墟而有些紊乱的灵力,不知不觉,稳了下来。
原本躁动不安的神魂,也平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只有黄潇潇站在村口,看着赵秀儿一勺一勺地分粥,悄悄点了点头。
——稳了。
她这才转过身,朝着村子后头那片焦地,走了过去。
她把袖口那半块令牌碎片,按在了那道裂口之上。
碎片地一下,亮了。
裂口边缘的黑纹,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地底那盏黑灯,安安静静。
那个黑袍人,站在灯影里,又朝她,轻轻颔首。
然后,裂口,合上了。
苍生墟上空,那团压了一万年的灰,散了。
赵秀儿站在那口大锅旁边,手里还攥着勺子。
她看着那一千多个喝完粥、脸色都缓过来的修士,又看了看自己那口锅。
她忽然,哭了。
不是委屈。
是一种,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她,被人需要。
不是被人使唤。
是别人,需要。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又舀了一勺粥,递给旁边那个还在发抖的修士。
她说,喝完就好了。
那修士愣了一下,接过粥,一口喝干。
然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多谢。
赵秀儿:……不客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常年洗过、起了薄茧的手。
她忽然觉得,这双手,好像也没那么没用。
各宗修士看着那在田里忙活的黄潇潇,再看看那熬了一大锅粥、稳住了一千人的赵秀儿,沉默了。
她……她让苍生墟的诅咒,散了?!
我们修士进来,都得小心翼翼的,她坐下歇个脚,就把这方天地救活了?!
还有那个……熬粥的姑娘?
听说,是青云宗的。
……青云宗,到底藏了多少人?
就在这时,苍生墟深处,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万年来,你是第一个,走进苍生墟,还愿意留下的人。这苍生墟的诅咒,是当年大战时,万千生灵的怨念所化。要解此诅咒,非大慈悲者不可为。丫头,你……愿意救这一方苍生吗?
黄潇潇抬头,看着那灰暗的天空,想了想,说。
我都坐下来了,总不能不救吧。
那苍老的声音,沉默了良久,然后,发出一声欣慰的笑。
好……好……老夫等了万年,终于……等到了。
衣橱在她识海里,懒洋洋地了一声。
光屏一闪。
——新裙子。圣心渡世裙。
打打杀杀多没意思,坐下来聊聊。
黄潇潇看着这一行字,又看了看那在田里冒头的灵稻,看了看那口还在冒热气的大锅,看了看赵秀儿那张沾着灰的脸。
聊聊?她嘀咕。
她抬头,望了一眼天渊更深处。
那里,风又起来了。
那得看,跟谁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