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大家在湖边扎营。
万清渊的夜晚,跟以前万秽渊的夜晚,完全不一样。
以前是黑得发臭,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现在是黑得安静。天上居然还有星星。虽然不多,但一颗一颗,亮得很干净。
黄潇潇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架着一口小锅。
锅里熬着粥。
不是大锅熬的那种管饱的粥。是小锅熬的,慢火,细米,还加了点灵蜜。
她盛了一碗,放在手心里温着。
然后她低头,看着脚边那两只小白狐。
小白——也就是白狐的本体——蹲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地。
大黑——它的恶念——蹲在另一边,表情还有点不好意思。
黄潇潇把那碗粥,递给了大黑。
大黑愣住了。
“给、给我的?”
“嗯。”黄潇潇说,“这碗是专门给你熬的。慢火,加了蜜。你蹲在泥里十万年,胃肯定坏了。先喝点甜的,养养。”
大黑低头,看了看那碗粥。
粥冒着热气。
热气模糊了它的眼睛。
它伸出爪子,把碗接过来。碗很烫,它爪子缩了一下,但又赶紧捧住了。
它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它整只狐,定住了。
它的肩膀开始抖。
不是冷。
是哭。
十万年没哭过的狐,喝了一口粥,哭了。
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碗里,跟粥混在一起。它也不管,一边哭一边喝,喝着喝着,还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黄潇潇没说话。
她就坐在旁边,陪着它。
哭了一会儿,大黑忽然开口了。
它的声音,不再是那种砂纸刮铁的声音了。也不是以前那种小跟班的软声。
是一个很干净、很哑、憋了十万年的声音。
“十万年了。”它说,“第一次觉得……干净真好。”
黄潇潇摸了摸它的头。
“以后天天给你喝粥。”她说。
大黑蹭了蹭她的手心。
它的九条白尾巴,摇得像扇子。
萧雨柔从旁边凑过来,瞪大了眼:“师姐!它、它会说话了!”
“嗯。”黄潇潇说。
“它以前不是只会‘嗷’吗?!”
“以前它憋着。”黄潇潇说,“现在放开了。”
萧雨柔蹲下来,看着大黑:“喂,你以前是万秽之皇啊。你现在会说话了,你要不要发表个感言?”
大黑擦了擦眼泪,想了想。
然后它说:“我以前……是个坏人。”
“嗯?”
“我蹲在万秽渊,统治了十万年。”大黑说,“那时候我觉得,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是脏的。我也脏,别人也脏。既然大家都脏,那我就脏到底吧。”
“后来大佬来了。”
它抬头看了看黄潇潇。
“她给我端了一碗粥。”
“那碗粥是热的。”它说,“热的东西,我十万年没碰过了。我以为那是什么新武器,要把我毒死。结果喝下去……”
它又哭了。
“结果喝下去,我发现……原来我也想干净。”
黄潇潇拍拍它。
“想干净就对了。”她说,“谁不想干净呢。蹲在泥里,不是你的错。是没人给你端碗热的。”
小白在旁边,也凑过来,蹭了蹭大黑。
“以后咱俩一起。”小白说,“你是我,我是你。咱俩一起喝粥,一起干净。”
大黑点点头,哭得更凶了。
【震惊值:凡惊(来自萧雨柔——她看着那两只抱在一起哭的狐狸,忽然觉得鼻子也有点酸。她赶紧低头,喝了一口粥,假装自己只是被粥烫了)】
秦长风坐在篝火另一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对萧若雪说:“大师姐。”
“嗯?”
“我以前觉得,妖就是妖,魔就是魔,都是坏人。”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秦长风看了看那两只狐狸,“它们就是一群没喝过粥的可怜人。”
萧若雪点点头。
“你这话说到点上了。”她说,“这三界里,哪有那么多天生的坏人。大多都是——没人给过他们一碗热粥。”
黄潇潇在旁边听见,笑了笑。
她又给大黑盛了一碗。
“行了。”她说,“哭完了就喝。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大黑“嗯”了一声,端起碗,接着喝。
喝着喝着,它忽然抬头,看了一眼万清渊最深处那块发黑的水面。
它的眼神,认真了起来。
“大佬。”它说,“等他出来……”
“嗯?”
“你请他喝粥的时候,”大黑说,“能不能……也跟他说一句?”
“说什么?”
大黑想了想。
然后它很轻很轻地说:
“就说——不脏。喝了粥,就干净了。”
黄潇潇看着它。
然后她点点头。
“行。”她说,“我一定带到。”
湖面上,那块黑色的水面,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比上次明显。
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离他们,又近了一步。
黄潇潇把粥碗放下,理了理裙摆。
她忽然觉得,这趟天渊,快走完了。
前面等着她的,是更黑、更冷、更长的一条路。
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两只终于不再发抖的小白狐,又看了看身边喝粥喝得满脸幸福的萧雨柔,看了看握剑微笑的萧若雪,看了看偷偷学熬粥的秦长风。
她笑了。
不管前面是什么。
她带的人,够多了。
她带的粥,也够多了。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她说,“都睡吧。明天——”
她指了指那块发黑的水面。
“咱们去会会他。”
萧雨柔缩在睡袋里,探出脑袋:“师姐,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他要是出来了,真不喝粥,直接动手怎么办?”
黄潇潇想了想。
“那我就跑。”
“跑?!”
“嗯。”黄潇潇说,“我又打不过他。我不跑难道站着让他打?”
萧雨柔:“……”
“但我跑之前,会把粥锅带上。”黄潇潇补了一句,“锅不能丢。那是咱们吃饭的家伙。”
秦长风在旁边听得直皱眉:“黄姑娘,你这……一点都不像要去见魔尊的样子。”
“那应该什么样?”
“应该……应该严肃一点!”秦长风说,“该带剑的带剑,该布阵的布阵,该写遗书的写遗书!”
“写遗书干嘛。”黄潇潇说,“我又死不了。”
“你怎么知道你死不了?”
“我裙子多。”黄潇潇说,“一条打不过就两条,两条打不过就一百条。实在不行,我把裙子全脱了,看他往哪儿看。”
秦长风:“……”
他发现自己跟黄潇潇讨论“怎么对付魔尊”,本身就是个错误。
因为这姑娘的逻辑,从来就不在正常的频道上。
萧若雪在旁边笑了:“别担心。她心里有数。”
“有数?”秦长风还是不放心。
“嗯。”萧若雪看着黄潇潇的背影,“她这个人,平时躺平。真到了要命的事,她比谁都稳。”
她顿了顿。
“咱们跟着她就行。”
秦长风叹了口气,躺下了。
他心里默念:跟着她,跟着她,跟着她。
念了三遍,居然真睡着了。
篝火旁,黄潇潇最后一个躺下。
她看着满天的星星,把那封信贴在胸口。
她轻声说:“老人家,再等等。明天,我就带粥,去见他。”
风从万清渊吹过。
湖面上,那块黑色的水面,安安静静。
像在等。
黄潇潇闭上眼睛。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穿来的时候,一个人都不认识,一件裙子都没有。那时候她觉得,这修仙界跟她前世的公司没区别,都是卷。
现在她闭上眼睛,能听见白狐在打呼噜,萧雨柔在说梦话,秦长风在翻身,萧若雪的呼吸很轻,像那把刚取了名字的剑。
她笑了笑。
这修仙界,好像也没那么糟。
她翻了个身,把那封信往怀里又塞了塞。
明天,去见那个等了十万年的人。
她有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