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渊深处,比黄潇潇想的还要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二天一早,她找了个干净角落,换裙子。
褪下九天斩魔裙,叠好,又从衣橱里取出那条仙魔两断裙。
料子很怪——一半月白,一半墨色,像白天和黑夜缝在了一起。裙摆上绣着一节一节锁链,链扣却是断开的,断口处绣着细碎的光,像锁链断时溅起的火星。抖开时,那些断开的锁链纹路像活了,一节一节顺着裙摆爬,爬到尽头,无声地断开。
魔渊里翻涌的魔气碰到裙摆,像碰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绕路走。
她套上,系好,理平衣襟,对着一洼死水照了照。水面上的人影半明半暗,裙摆的锁链纹在光里明明灭灭。她吸了口气,觉得浑身清爽,像在泥里泡了一万年的人,终于被拉了出来。
“这裙子,”她评价,“自带洗澡功能。”
白狐:“……”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哭声。
那哭声像从地狱里传出来,凄厉而绝望,一声一声,挠在人心上。
黄潇潇循声走过去。
在一片漆黑的深渊前,她看见一道身影。
一个修士,浑身罩着黑气,双眼血红,面容扭曲——显然被魔气侵蚀,堕入了魔道。他蜷缩在深渊边,抱着头,呜呜地哭:“我又杀人了……我又杀人了……我不想杀他们的……是魔……是魔控制了我……”
黄潇潇蹲下来:“你是……什么人?”
那修士抬头,血红的眼睛里忽然流下两行泪:“我是……万年前镇守魔渊的仙军……那一战,我们全军覆没……我被魔气侵蚀,堕入魔道……万年来,我一直在深渊里徘徊,杀尽一切靠近的生灵……”
他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想这样的……我真的,不想这样的……”
“你叫什么?”黄潇潇问。
“我……我叫楚尘。”那修士说,“楚国的楚,尘埃的尘。我爹说,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像尘埃一样轻,一辈子别背太重的东西。”
“可惜,”他苦笑,“我背了一万年的魔根。”
黄潇潇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楚尘被那目光看得有点发毛,又补了一句:“恩人……你别这么看我,我怪不自在的。”
“我就是想,”黄潇潇说,“你要是早点遇见我,能少哭一万年。”
楚尘:“……”
他说:“恩人,您安慰人的方式,还挺特别的。”
“那是。”黄潇潇说,“前世上培训班,学费没白交。”
她顿了顿,又问:“你这万年,是怎么过来的?”
楚尘沉默了一下。
“一开始是恨。恨魔气,恨自己,恨这世道。”他缓缓说,“后来恨不动了,就只剩怕——怕自己彻底变成怪物,怕有一天对着曾经的战友举刀。再后来,连怕都没了,就只是……熬着。”
他抬头,看着黄潇潇:“恩人,不瞒您说,您是这一万年来,第一个问我‘怎么过来的’人。”
黄潇潇“嗯”了一声:“那以后有人问你了,你就说,先熬着,熬到有人来按头就行。”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魔渊里最可怕的,不是那位魔尊,而是这些被魔气侵蚀、万年来无法解脱的灵魂。
“楚尘,”她轻声说,“你想解脱吗?”
楚尘愣了一下,苦笑摇头:“解脱?我被魔根缠身,万年来连死都死不了……怎么解脱?”
“我说能,就能。”
黄潇潇伸出手,轻轻按在楚尘头顶。
仙魔两断裙的技能,自己触发了。一道柔和白光从她掌心涌入楚尘体内,那缠绕他万年的魔根,像被一把无形的刀,一寸一寸斩断。
“啊——!”楚尘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忍一下。”黄潇潇说,“很快就好。”
魔根一点一点从他体内剥离,黑气一点一点消散。他的双眼从血红,一点点恢复清明。
当最后一缕魔气散去,楚尘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干净的手,忽然泪流满面:“我……我回来了……我楚尘,终于回来了……”
他抬头,重重磕了三个头:“恩人!再造之恩,楚尘永世不忘!”
“行了行了。”黄潇潇说,“起来吧。你这万年,受苦了。”
楚尘站起身,抹了把眼泪,忽然郑重道:“恩人,我知道魔渊深处有什么。魔尊灭世,被封在最深处。封印周围,是万年前仙魔大战的战场,杀伐戾气冲天,任何靠近的生灵,都会被戾气侵蚀,发狂而死。恩人,您要小心。”
黄潇潇点点头:“我知道了。那封印……现在怎么样了?”
楚尘沉默良久:“封印……快撑不住了。天道殿主留下的封印之力,已经消耗了万年。再这样下去,最多一年……魔尊就会破封而出。”
“一年。”黄潇潇说,“够了。”
楚尘没走。他说,他要跟着她,一起走完这魔渊:“恩人,您对这魔渊不熟,我给您带路。”
路上,黄潇潇又遇到不少被魔气侵蚀的堕仙。
大多是万年前那场大战中被侵蚀的仙军残魂,万年来被困在魔渊里,杀尽一切靠近的生灵。楚尘看着他们,眼眶红了:“他们……都是我的战友……”
黄潇潇没多说什么。
她只是一个一个走过去,伸出手,按在他们头顶。仙魔两断裙一次次触发。一缕缕魔根被斩断,一道道黑气被净化。那些堕仙一个接一个,恢复清明。
有的恢复后,第一句是:“我媳妇……还在等我吗?”
有的记得自己叫什么,喊出名字就哭。
有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跪在地上,反反复复地说“谢谢”。
黄潇潇按了一个又一个。
按到最后,手都酸了。
仙魔两断裙这活儿,看着是“把根拔了”,实则是她的神,顺着每一个堕仙的魔根,一寸一寸摸过去、拔出来。按到第三十个的时候,她眼前开始发黑,指尖抖得几乎抬不起来。她借甩手腕的动作缓了两口气,没让楚尘看出来。
有个堕仙恢复后,抱着楚尘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喊“老楚你还活着”。楚尘一边抹泪一边纠正:“我活了,我活了,你别把我衣服哭湿了。”
还有一头堕成半魔的灵兽,恢复后绕着黄潇潇转了三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白狐警惕地盯着它:“大佬,这狗怎么这么热情?”
“人家是狼。”
白狐:“……”
它小声说:“狼摇尾巴,更吓人。”
楚尘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安息的战友,哽咽道:“恩人……我楚尘这条命,是您的了。我要跟您一起去见那魔尊!”
“……你打得过魔尊?”
“打不过。”楚尘说,“但我可以帮恩人挡刀!”
黄潇潇:“……行吧。”
她顿了顿,又问:“楚尘,你当年……见过天道殿主吗?”
“见过。”楚尘沉默一下,“那一战,我亲眼看见,天道殿主以自己性命为引,把魔尊封在魔渊最深处。封印完成后,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光,融入了封印之中。”
黄潇潇摸着眉心金光,轻声问:“那他……还活着吗?”
楚尘沉默很久:“我不知道。但是恩人……我总觉得,那位天道殿主,不是那种会轻易死掉的人。”
黄潇潇点点头:“我也觉得。”
她想了想,又问:“那……封印完成之后呢?你们,就都活着离开了?”
楚尘摇头。
他看着魔渊深处那片黑,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下来:
“没有。”
“封印一成,仙魔大战打完,所有人都在欢呼。诸神清点死伤,论功行赏。只有一位前辈,没走。”
黄潇潇心头一动:“哪位前辈?”
“他没留下名字。”楚尘说,“我只记得,那天所有人都穿着金甲,他却一个人,默默地脱下了仙袍。”
“他换了一身黑。一件宽袖的黑袍,戴在头上,把脸遮住了。然后他从废墟里,捡了一盏灯。”
“那灯,不是仙灯。灯焰,是黑的。”
黄潇潇的呼吸,停了半拍。
黑袍。黑灯。
她袖中——那里早已空了。令牌已在八十八岁那年,融进了地脉。可就在楚尘说出“灯焰是黑的”那一刻,她脚下那道刚接好的、远在修仙界的地脉,极轻、极轻地,跳了一下。
像替她应了一声。
楚尘还在说:“我们都劝他,仗打完了,回去领功吧。他摇头。他说,魔尊被封了,可魔尊能从外头打进来,是因为那扇门——那扇比魔渊更古老的门,一直开着。”
“门后是什么?”黄潇潇问。
“他没说。”楚尘摇头,“他只说,那是古墟。三界的衣柜。他不进去看着,早晚有一天,里头的东西会出来,比魔尊还麻烦。”
“所以,”黄潇潇轻声接道,“他自堕了仙。”
“是。”楚尘点头,声音发涩,“仙人的身份,守不住那扇门。他说,只有把自己从仙人的名册上,一笔勾掉,自堕黑袍,他才能踏进古墟,永远守在那儿。从那天起,我们这些活着回去的仙军,再也没人见过他。”
他看着黄潇潇,忽然一愣:“恩人,您怎么知道‘自堕黑袍’这四个字?”
黄潇潇没答。
她只是望着魔渊深处,很久很久。
——提灯人。原来你不是魔。你是个,自己把仙籍撕了的,老仙人。
她忽然觉得,阴阳渊底下那盏黑灯,比她想的,还要沉。
后颈那点热意,又来了。
这回不是新裙。是旧裙——那条一直挂在她衣橱最深处、破了半幅的月华霓裳,忽然自己轻轻颤了一下。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了它一声。
紧接着,一道新裙自己浮上来。
不是斩,也不是断。这条裙子是土黄的,厚,宽,裙摆上没有刀,没有锁,只有一只摊开的、像要把一切都接住的手。
修罗止戈。
衣橱的声音,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软:“打打杀杀,多没意思。坐下来,喝杯茶,不好吗?”
黄潇潇看着裙摆上那只手,忽然觉得,这一路斩魔、断根、止戈,到最后,衣橱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赢。
是让这魔渊里,能坐下来喝一杯茶。
她抬头,看向魔渊更深处。
前面,还有更多的“楚尘”在等她。
而她脚下,那道远在修仙界的地脉,还在一下一下,轻轻跳着。
像有个老仙人,提着黑灯,在门后,数着她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