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关的石室,比第一关小。
也比第一关暗。
石阶上那个灰袍人,一直低着头。黄潇潇一行人进来的时候,他没动。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神像。
黄潇潇没急着上前。
她先让秦长风把锅架上。
火一点。
水一开。
米一下。
粥香,慢悠悠地在石室里散开。
灰袍人的鼻子,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但黄潇潇看见了。
她喊。
灰袍人没抬头。
说你呢。黄潇潇说,第二关的镇守者。
灰袍人这才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很普通。
普通得像你在街上随便能遇见的一个中年人。眉毛淡,眼睛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是枯的——像两口干了一万年的井。
他看见黄潇潇。
他看见萧雨柔。
他看见秦长风。
他看见白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墨鳞身上。
——
就这一眼。
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大。
他的嘴唇,开始抖。
他的手,从袖子里,慢慢地伸出来。伸到一半,又猛地缩回去。
他认出墨鳞了。
虽然墨鳞已经没了黑鳞。虽然墨鳞已经变回了一个普通人。虽然墨鳞的脸上,多了一道旧疤,少了十万年的戾气。
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十万年。
哪怕这个人化成灰,他都认得出来。
你……他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你是……
墨鳞站在那儿。
他也看着那个灰袍人。
他的脸,一点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
握得指节发白。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锅里粥咕嘟的声音。
萧雨柔屏住了呼吸。秦长风握紧了剑。白狐把脑袋埋进了尾巴里,只露两只眼睛偷看。
黄潇潇——
黄潇潇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
她嗑了一颗。
在这一片死寂里,这一声,格外响亮。
萧雨柔瞪她。
黄潇潇眨了眨眼。
你们俩,她说,慢慢聊。
她又嗑了一颗瓜子。
我喝粥。
【震惊值:凡惊(来自萧雨柔——她觉得这气氛都快凝出冰了,师姐居然在旁边嗑瓜子。但她看着看着,忽然又觉得,师姐这一颗瓜子嗑得,比她说一万句话都管用)】
——
灰袍人,慢慢地,从石阶上,滑了下来。
他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他说。
他没敢抬头。
他跪在那儿,双手撑着地面,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个等着挨罚的小学生。
你……他又说。
他说不出第二句话。
墨鳞站在他面前。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锅里的粥,都咕嘟了第三遍。
是你。墨鳞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一块石头。
是我。灰袍人说。
你老了。
你也是。
我没老。墨鳞说,我是这副样子,已经十万年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每天,灰袍人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每天都在想,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墨鳞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人。
十万年前,他是仙界的大将军。他穿着金盔,骑着白马,站在北境的城楼上,威风凛凛。他是所有人眼里的英雄。
现在,他跪在魔渊的石阶上,缩成一团,像一条老狗。
墨鳞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点还没散干净的东西——
又松了一点。
起来。墨鳞说。
灰袍人不敢起。
你起来。墨鳞又说一遍。
灰袍人这才,慢慢地,抬起头。
他抬头的那一刻,黄潇潇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脸上,全是泪。
不是嚎啕。
就是眼泪,一颗一颗,无声地往下滚。他大概自己都没察觉。他只是那么跪着,仰着头,看着墨鳞,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等着大人发落。
墨鳞。他说。
我……
先别说。墨鳞打断他。
灰袍人闭嘴了。
墨鳞看了一眼黄潇潇。
黄潇潇正端着一碗粥,慢悠悠地喝。她注意到墨鳞在看她,抬了抬下巴。
你说。她说,我听着呢。
墨鳞转回头。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人。
十万年了。他说。
你跪在这儿,跪了多久?
……十万年。
一直跪着?
一直跪着。
为什么?
灰袍人张了张嘴。
他没说话。
但他的眼泪,回答了他。
墨鳞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恨了这个人十万年。他在第一关,每天想的,就是怎么冲到第二关,把这个人撕碎。
现在这个人,跪在他面前,缩成一团,像条狗。
他忽然发现,自己心里那点想撕碎他的冲动——
没了。
一点都没了。
像一把烧了十万年的火,忽然被人泼了一碗粥。
浇灭了。
【震惊值:道心崩(来自灰袍人——他跪了十万年,想过一万种墨鳞见到他的样子。他想过墨鳞会骂他,会打他,会一剑劈了他。他万万没想到,墨鳞就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的是先别说。他整个人,从道心到骨头,都塌了)】
黄潇潇嗑完最后一颗瓜子。
她把瓜子皮,揣进袖子里。
她端着碗,走过去。
她蹲下来,跟跪在地上的灰袍人,平视。
她说。
灰袍人抬头。
你就是第二关的镇守者?
……是。
叫什么?
我……灰袍人犹豫了一下,我没有名字了。
没有名字?
我背叛了他。灰袍人看了一眼墨鳞,仙界把我的名字,从功绩碑上,划掉了。
黄潇潇说,那你以前,叫什么?
灰袍人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也记不清了。
十万年了。
他每天跪着,每天忏悔,每天想那一刀。他把自己的名字,忘了。
黄潇潇看了他一会儿。
她没再问。
她把手里那碗粥,递过去。
先喝粥。她说,名字的事,回头再说。
灰袍人看着那碗粥。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双手,接了。
他的手,在抖。
抖得粥都洒出来了一点。
他低头,喝了一口。
一口下去,他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他瘫坐在地上,捧着那碗粥,像捧着自己十万年的命。
谢谢。他说。
声音小得像蚊子。
黄潇潇没说话。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身上那条恩怨如烟裙的裙摆,在石室里,轻轻晃。
她转头,看墨鳞。
你俩,她说,慢慢聊。
我去外面,她指了指门口,再熬一锅。
——
黄潇潇嗑着瓜子,看着这两个人。
她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
像她前世,公司年会上,两个十年没说话的老同事,忽然在门口遇上了。
两个人都端着酒杯。
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其中一个,先开了口。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然后,就没话了。
黄潇潇嗑着瓜子,忽然觉得,十万年的恩怨,其实,也就这么回事。
这一锅,她指了指地上的灰袍人,他不够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