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潇潇真的出去熬粥了。
石室里,就剩下墨鳞和那个灰袍人。
萧雨柔本来想留下,被黄潇潇一个眼神,撵了出去。秦长风很有眼色地拎着锅,跟在后面。白狐本来还想八卦,被黄潇潇夹在胳膊底下,夹走了。
门口,传来黄潇潇的声音:你们聊。聊不完,先喝粥。粥凉了不好喝。
石门,缓缓合上。
门外,黄潇潇身上那条恩怨如烟裙的裙摆,被门里漏出的风,吹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裙摆。裙摆上那些烟痕,安安静静。像在说:这一关,我帮你看着。
石室里,就剩他们两个。
灰袍人捧着那碗粥。
他没喝。
他就那么捧着,低着头,像在等什么。
墨鳞站在他面前。
他没坐。
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这个人。
看了很久。
说吧。墨鳞终于开口,你想说什么。
灰袍人的手,抖了一下。
碗里的粥,晃了一晃。
我对不起你。他说。
四个字。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哑得不像人。
我背叛了你。他说,我夺了你的军功。我在你背后,捅了一刀。
我害你死了。
我抢了你的名字。
我在仙界,灰袍人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当着你的大将军,住着你的大院子,受着你的朝拜。
我每天晚上,睡不着。灰袍人说,我一闭眼,就看见你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
墨鳞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听。
我找了无数的道士。灰袍人说,画符。念经。打醮。没用。我越活越瘦。我越活越怕。
最后,灰袍人说,我自己,走到了魔渊边上。
我跳下来了。
我在这儿,灰袍人说,跪了十万年。
他说完了。
他捧着那碗粥,低着头,等着。
等墨鳞骂他。
等墨鳞打他。
等墨鳞——
说完了?墨鳞说。
灰袍人一愣。
说……说完了。
那你抬头。
灰袍人慢慢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泪。
墨鳞看着他。
墨鳞也看着他。
两个人,十万年,第一次,这么近地,对视。
灰袍人老了。
真的老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他的脸上,全是褶子。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
他就是一个被自己的良心,折磨了十万年的老人。
墨鳞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十万年前,他们一起在北境。
那时候,这个人还不是这样。
那时候,他笑得很灿烂。他跟自己一起,蹲在城墙上啃干粮。他说:等这仗打完了,我请你喝酒。
他说:我们俩,是一辈子的兄弟。
——
没有重来。墨鳞忽然说。
灰袍人愣住。
我知道你在等我说什么。墨鳞说,你在等我说,如果能重来一次
没有重来。墨鳞说,那一刀,捅了就是捅了。我死了就是死了。你抢了军功就是抢了。
十万年,墨鳞说,我恨你。
灰袍人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
等墨鳞说但我不恨你了。
可是他等了三秒。
墨鳞没说。
他睁开眼。
就看见墨鳞,看着他。
我不恨你了。墨鳞说。
【震惊值:道心崩(来自灰袍人——他等这五个字,等了十万年。他在魔渊跪了十万年,每天想的就是这五个字。现在这五个字真的从墨鳞嘴里说出来了,他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瘫在地上)】
灰袍人张着嘴。
他想哭。
他想笑。
他想说点什么。
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恨了十万年,墨鳞说,太累了。
她跟我说,墨鳞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多大点事。
灰袍人:……?
她说,墨鳞重复了一遍,多大点事。
她……她说什么?
多大点事。墨鳞说,我当时也懵。我跟她说,我被最好的朋友捅了一刀,我恨了十万年,你跟我说多大点事
她说,墨鳞的声音,慢慢放软了,对,多大点事。
灰袍人说不出话了。
他捧着那碗粥,坐在地上,像个傻子。
我想了很久。墨鳞说,我觉得,她说得对。
……对?
墨鳞说,那一刀,是十万年前的事。你在这儿,跪了十万年。
我在那儿,恨了十万年。
我们俩,墨鳞说,加起来,二十万年。
二十万年。墨鳞说,我们俩,谁都没过好。
灰袍人的眼泪,地一下,又下来了。
这一次,不是无声地流。
是嚎。
他蹲在地上,捧着那碗粥,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他哭了很久。
哭到眼泪把粥都打湿了。
墨鳞没劝他。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他哭。
他知道,这个人,需要这一场哭。
他压了十万年。
该哭出来了。
——
门外。
黄潇潇端着新熬好的一锅粥,站在门口。
萧雨柔凑过来,小声问:师姐,他们……
哭呢。
哭完了?
还没。
那我们——
黄潇潇说,哭够了,再进去。
她端着锅,站在门口。
锅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师姐。萧雨柔小声说,你说,他们俩……和好了吗?
黄潇潇想了想。
还没。她说。
那什么时候和好?
等他哭完。黄潇潇说,哭完了,再递一碗粥。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萧雨柔似懂非懂。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石门。
门里,传来那个老人压抑了十万年的哭声。
她忽然觉得,这魔渊里的每一个人,都像一口熬了太久的粥。
表面上看着凉了。
其实里头,还热着。
黄潇潇端着锅,没动。
她在等。
等那两个人,把十万年的话,都说完。
哭完。
然后——
她推门进去。
——
黄潇潇端着锅,站在门口。
萧雨柔凑过来。
师姐。
你说,萧雨柔小声问,他们俩,在里面,说什么呢?
说对不起。
就这?
就这。
十万年,萧雨柔说,就说一句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黄潇潇说,够说十万年了。
萧雨柔似懂非懂。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石门。
门里,传来那个老人压抑了十万年的哭声。
她忽然觉得,这魔渊里的每一个人,都像一口熬了太久的粥。
表面上看着凉了。
其实里头,还热着。
——
秦长风站在黄潇潇另一边。
他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帮黄潇潇,看着火。
火烧得很稳。
粥,咕嘟咕嘟地响。
黄姑娘。他忽然说。
我以前,秦长风说,觉得,忏悔,是没用的。
做错了事,秦长风说,就得受罚。
他跪了十万年。秦长风说,这罚,够了吧?
够了。
那他为什么,秦长风说,还哭?
黄潇潇搅了搅粥。
因为他跪了十万年,她说,没人跟他说,。
秦长风愣住。
今天,黄潇潇说,墨鳞跟他说了。
说什么?
黄潇潇说,过去了
秦长风沉默了。
他看着那扇石门。
他忽然觉得,这位黄姑娘,比他想象的,懂人心。
——
黄潇潇端着锅,站在门口。
她忽然说:秦长风。
你说,黄潇潇说,一个人,要忏悔多久,才算完?
秦长风想了想。
我以前觉得,他说,忏悔是没用的。做错了事,就得受罚。
现在呢?
现在,秦长风说,我觉得,忏悔,不是为了让别人原谅。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秦长风说,让自己,能放过自己。
黄潇潇看了他一眼。
你悟了。她说。
秦长风:
他发现,这位黄姑娘,今天,已经夸了他两次。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着黄潇潇走这一路,比他除魔十年,学到的,还多。
——
黄潇潇站在门口,端着锅。
她忽然说:萧雨柔。
你说,她问,一个人,要多久,才能原谅另一个人?
萧雨柔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我从来没被人背叛过。
那你呢?黄潇潇问秦长风。
秦长风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除魔,不交朋友。
那你呢?黄潇潇问白狐。
白狐竖起耳朵。
它说,我被人背叛过。
我当年,白狐说,把我最信任的小狐狸,当兄弟。结果它,把我的老巢,告诉了猎人。
然后呢?
然后我,白狐说,把它,赶出了万秽谷。
你恨它吗?
白狐沉默了。
以前恨。它说,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白狐说,大佬给我熬了一碗粥。
喝粥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