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被黄潇潇从外面推开了。
她端着那锅新熬的粥,迈进去。
墨鳞还站在那儿。
灰袍人坐在地上,捧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粥,哭得像个孩子。
黄潇潇看了他们一眼。
哭完了?
灰袍人一愣。
他赶紧抬手,抹脸。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越抹越多。他像个被抓包的小学生,手足无措。
哭完了。墨鳞替他答。
哭完了就喝粥。黄潇潇把锅放下,凉了的那碗,倒了。
别倒!灰袍人急了。
凉了的粥,黄潇潇说,喝了对胃不好。
可是……
我重新给你盛。
灰袍人张了张嘴。
他看着黄潇潇。
他大概十万年,没听过有人跟他说我重新给你盛。
他低下头。
谢谢。他说。
声音哑得像砂纸。
黄潇潇没理他。她盛了一碗新的,热气腾腾的,递过去。
灰袍人双手接了。
他捧在手里。
他没急着喝。
他抬头,看墨鳞。
墨鳞看着他。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跟刚才那一眼,不一样了。
刚才那一眼,是十年没见的陌生人。
这一眼——
是两个人,终于把压在心里的石头,搬开了。
墨鳞伸出手。
他没说话。
他就那么把手,伸在灰袍人面前。
灰袍人看着那只手。
他看了很久。
他的手,抖得厉害。他捧着粥碗,不知道该先放碗,还是先伸手。
先放碗。黄潇潇在旁边说。
灰袍人这才,手忙脚乱地,把粥碗放在地上。
然后他把那只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伸了出去。
墨鳞握住了。
——
他用力,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起来。墨鳞说。
都过去了。
喝粥吧。
灰袍人被他拉起来,站在那儿。
他站得晃了一下。
十万年没站这么直过了。
他站稳了。
他低头,看着墨鳞拉着他的那只手。
那只手,曾经是仙界大将的手。
后来是魔将的手。
现在,就是一只普通人的手。
他忽然——
地一声,又哭了。
这一次,不是无声。
是嚎啕。
他一个十万年的仙人(或者说,曾经的仙人),在魔渊的石室里,握着老朋友的手,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震惊值:道心崩(来自灰袍人——他等这一握,等了十万年。他在魔渊跪了十万年,想过一万种墨鳞原谅他的方式。他万万没想到,墨鳞就是伸出手,把他拉起来,说了一句喝粥吧。他整个人,从道心到骨头,都化了)】
墨鳞被他哭得,有点不自在。
他拍了拍灰袍人的背。
行了。他说,别哭了。
粥要凉了。
再哭,粥就不好喝了。
灰袍人一边哭,一边点头。
他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
他抹了把脸。
他抬头,看墨鳞。
墨鳞。
我……
别说了。墨鳞说,说多了,又是一晚上。
……嗯。
——
就在这时候——
黄潇潇后颈,又一热。
衣橱,自己开了。
一条裙子,飘出来。
月白色的料子,但比太初霓裳,要厚一点。裙摆上,绣着一圈极淡的莲花纹。莲花是半开的,像刚从泥里长出来。
裙子落在她身上。
【新裙解锁:悔过自新裙。】
【功能:穿着此裙,眼前之人身上的,皆可洗净。洗过之后,他可以重新做一个人。】
【限制:只洗真心想改的人。不想改的,洗了也白洗。】
黄潇潇低头,看了看这条裙子。
这条好。她说,听着就适合他。
裙子轻轻晃了一下。
黄潇潇抬眼,看灰袍人。
她说。
……嗯?
你想重新做一个仙人吗?
灰袍人愣住。
他抬头,看黄潇潇。
我……他说,我还能吗?
我的仙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早就堕了。
堕了能洗。黄潇潇说。
……怎么洗?
你站着别动。
灰袍人赶紧站好。
黄潇潇抬起手。
悔过自新裙的裙摆,轻轻一扬。
一道极柔和的白光,罩在灰袍人身上。
那光不烫。
就是暖。
像冬天的太阳,晒在他身上。
灰袍人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自己。
他看见自己身上,那些漆黑的、沉了十万年的,像被晒化的雪,一点一点,从他身上,往下褪。
褪到最后——
他的胸口,地一声,亮了。
那是仙骨。
他那颗,堕了十万年的仙骨,重新,亮了起来。
光,从他胸口透出来,顺着他的经脉,流遍全身。
他的头发,一点一点,从白,变回黑。
他的脸上,那些褶子,一点一点,平了。
他重新,变回了十万年前,那个英气勃勃的大将军。
他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他说,我……
他说不出话了。
他抬头,看墨鳞。
墨鳞。他说,我……我回来了。
墨鳞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墨鳞笑了。
他拍了拍灰袍人的肩。
他说。
去哪儿?
喝粥。
灰袍人——不,他现在又是仙人了——他看着墨鳞,又看了看黄潇潇。
他忽然,深深地,朝黄潇潇,鞠了一躬。
谢姑娘。他说。
别谢我。黄潇潇说,谢粥。
粥洗的你。黄潇潇指了指锅,我这条裙子,就是给粥镀了个膜。
灰袍人:……?
他没听懂。
但他知道,这位黄姑娘,又在说什么他听不懂的话了。
墨鳞在旁边,地一声,笑了。
——
灰袍仙人——不,他现在又是仙人了——他站在那儿,活动了一下手脚。
他抬头,看黄潇潇。
黄姑娘。
我……他说,我现在,算什么?
算仙人。
我以前,他说,是个罪人。
以前是。
我现在,他说,还是罪人吗?
黄潇潇看了他一眼。
你问我?
你问墨鳞。
灰袍仙人转头,看墨鳞。
墨鳞抱着胳膊,想了想。
你不是罪人。他说。
那我是什么?
你是,墨鳞说,我老朋友。
灰袍仙人愣住。
他张了张嘴。
他忽然,又想哭了。
但他忍住了。
他这十万年,哭够了。
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但那是笑。
——
黄潇潇看着他们俩。
她忽然觉得,这魔渊里的事,其实,都简单。
两个人,一个恨,一个愧。
恨的,累了。
愧的,也累了。
一碗粥下去,两个人,都坐下了。
就这么简单。
——
黄潇潇看着他们俩。
她忽然说:你们俩,以后,打算怎么办?
墨鳞想了想。
跟着你。他说。
我也是。灰袍仙人说。
你们,黄潇潇说,不回仙界?
不回了。墨鳞说。
为什么?
仙界,墨鳞说,已经,不是我们的仙界了。
我们,灰袍仙人说,也不是当年的我们了。
黄潇潇了一声。
那就跟着我。她说,多个人,多双筷子。
——
黄潇潇看着他们俩,笑了。
行了。她说,粥也喝了。和也解了。
——
墨鳞拍了拍灰袍仙人的肩。
他说,喝粥去。
【震惊值:敬畏(来自萧雨柔——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在魔渊跪了十万年的堕仙,被一碗粥和一条裙子,重新洗回了仙人。她忽然觉得,师姐这一路,走过的地方,坏人都变成了好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赶紧给锅里,又添了一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