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晃说完“活匣不得东落”,并没有替刘策指一条现成的路。
“我只在杨帅营外亲耳听见这句口令。”
“传话的是个盐贩,提过两车盐粮、上游小津。车从哪来,买的是哪一路白波,我都没看见。”
刘策点头:“那便先把你听见的记下来,不添一个字。”
貂蝉在木牍上落笔,只写“徐晃亲耳所闻”。她没有把“董军买通白波”写成已经落案,更没有把胡才、杨奉的名字往后补。
此时已是次日辰时。
徐晃口中的“今夜”,指的是今日入夜。离天黑还有大半日,却不够大军沿河乱搜一遍。
船司空旧渡也不是黄河主槽上的大津。这里处在河、渭交会附近的北侧回汊,舟户口中惯称“北河”。芦沟浅汊能走梭舟,真正承得住重舟的主槽在东南外侧。若那辆涂着黑漆的四面板车要过水,靠眼前的小舟绝无可能,只能去找能承车的宽底渡舟或木筏。
卫娘指向西北:“十余里外有个石嘴小津。旧年运盐,留过两条宽舟。后来水路改了,津也荒了。船还在不在,我不敢说。”
“那便只验到那里。”刘策道。
三日护渡短契已经有二十六户按印,可契中只写运伤者、药材和复秤粮,并不包括追敌。貂蝉重新问了一遍,原二十六户中的六户愿另接一趟探津短约,共出四条浅底舟、八名掌篙者。
旧渡的四十七条舟也因此重新排了一次账。
二十九条可立即载人的舟中,八条照原约运伤者与药粮,五条留在死滩外拖修搁舟,四条分守上下游传讯,八条泊在活水口待急用,只有四条写入探津副约。九条小修舟、六条搁滩舟和三条破损空壳仍保持原状,没有因军情紧便在账上“修好”。
卫娘把每一条探津舟的旧泊号刻在新牍上,舟主本人再当面应一次。若入夜有人只会喊汉军口令,却答不出泊号和掌篙者姓名,岸上留守者不得放舟。
这不是多疑。
刚刚有人用三根假水标骗船,如今又有人拿一句“活匣”买路。若军令只认一句话,换一拨人来喊,护渡约便会变成替敌备好的船令。
每舟连掌篙者只载八人。
四舟合载三十二人,其中舟户八人、白袍十二人、并州卒八人,余下四人才是刘策、貂蝉、陈到和一名识轮痕的车匠。张辽自带四十并州骑沿北岸陆路平行推进,水陆两队每三里以白布结和短角声互认,不以对方必定赶到为前提。
徐晃没有接刘策的军令。
“有人拿白波名号卖路,我自会查。”
他留下这句话,带十三骑先走北坡。走的是他自己选的路,何时回来也没有写进汉军军令。
南岸仍看不见孙坚。
孙坚已经带祖茂追逐携半张水程牍的传骑,程普则留在东涧桥边。那座桥一梁焦裂、一梁擦伤,两道横木虽已加上,最终复验仍未完成,三十二辆粮车继续一辆一验,谁也没因上游出现新敌情便把重车全赶过桥。
四条浅舟离开旧渡后,卫娘每过一处湾口都重新下篙。
水陆转运的金线随实测水深一寸寸向前延伸。
【当前标定范围:北汊旧渡至芦尾三里。】
【可用浅舟四条,载员与吃水已核。】
【石嘴小津、宽底渡舟及敌情均未知。】
系统没有因为卫娘说过“十余里”,便替他们点亮十余里水路。
第一处岔湾只有两尺余深,船能过,车却无法靠岸。第二处外观看似宽阔,车匠踩下去,泥立刻没到小腿,连空车轮都承不住。两处只记为“可泊小舟”,不因离石嘴更近便硬算作载车渡口。
张辽在北岸也只报实见。他先后查到两车四马的蹄印、十九至二十余骑反复踩出的乱迹,以及一处新削的系马桩。乱迹叠在一起,无法按马蹄数倒推出准确兵数;系马桩只证明有人停过,也不能证明停的是白波还是董军。
水路、陆路各有一半看不见的地方,正因如此,白布结与短角声每三里才必须重新互认。
走到第五里,水面开始收窄。岸边出现两道并行车辙,右辙比左辙深近一指,车轮外沿还蹭着黑色漆屑。
车匠下船摸过湿泥,又拿木尺量了轮距。
“是重车,四面板高,重心偏右。这里拐得急,右轮吃力,所以压得深。”
“能看出车里是什么吗?”陈到问。
“看不出。”
车匠把那片黑漆放在掌心。
“漆只能证明车板涂黑,深辙只能证明车重。装铁、装石,还是装人,都不能靠车印猜。”
再往前半里,芦根下散着一把粟壳,旁边的泥却泛着白霜。貂蝉先让人取上、中、下三处泥样,卫娘又舀同湾的河水作比。上层白霜入口咸涩,下层仍是普通河泥,才确定这里不久前漏过盐。
两车盐粮的传闻,第一次有了实物印证。
但地上只有几撮盐和粟壳,仍验不出整车有多少,更验不出是谁收了货。
午后,北岸短角响了两声。
张辽在陆路截住一名掉队赶车人。那人没带军牌,只有一截写着“郭屯受”的骨签,供称自己替两辆车赶过一程,前车装盐,后车装粟;到了石嘴外便被蒙眼赶下车,究竟哪面旗来接货,他没有看见。
口供、盐泥、粟壳和双车辙互相咬上,却只能落到“确有两车到过”。
“郭屯”是谁的屯,仍不知道。
貂蝉没有让赶车人与张辽见面,也没有把盐六斛、粟十四斛的车签先说给他听。她让两名属吏分开再问一次:装车地点、换马次数、哪一只车轮曾陷泥。
那人两次都说前车右轮在第二处岔湾打过滑,后车换过一匹白鼻驽马。车匠回查时,果然在泥里找到被垫过的两块芦席,远处马粪里也夹着白马尾毛。
口供因此多了一层旁证,却依旧没有凭空长出一个买主姓名。
日影将落时,四舟抵达芦尾。
石嘴小津终于出现在前方。两条废弃宽舟被粗索并在一起,中间铺着新木板,勉强成了一座承车浮筏。浮筏北侧有二十余骑活动,坡后还不断有人影闪过,无法点清。
从车辙转向看,押车人先从华阴方向东折,在更上游绕到北汊北岸,避开孙坚沿南岸的追骑,再准备从斜向东南的石嘴渡回南岸,接上向西的车道。所谓上游小津,并不是沿黄河主槽向西远渡,只是这条回水北汊的折弯。
那辆乌板车就在筏上。
四面木板全涂黑漆,车窗被钉死,车底却挂着一个水囊。两名押卒正用长杠把车轮卡进木槽,准备等入夜涨水后推向南岸。
刘策没有因看见车便下令放箭。
貂蝉盯着随车晃动的水囊。
铁器不喝水,石头也用不着透气。
下一刻,乌板车里传出三下轻响。
两长,一短。
不是车轴颠动。
是有人在里面敲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