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屠死后的第三夜,阎行来了。
他没有带兵。
只带了一匹瘦马。
马鞍旁挂着半截断矛。
陈仓外的亭卒先看见他,驿鼓响了两声。
马超提枪上城。
火光下,阎行抬起头。
“我要见刘策。”
马超冷笑。
“斗场上输了,夜里来讨?”
阎行把断矛抛上城下。
“不是讨。”
“还账。”
那半截矛杆正是斗枪时裂开的旧矛。
马超脸色一沉。
他以为阎行留着它,是为了记仇。
没想到阎行会送回来。
刘策到城头时,贾诩已经在灯下看矛。
他手指抚过裂口,又闻了闻木芯。
“不是凉州木。”
阎行站在城下道:“韩遂送我的。”
“说是西海好木,能挡虎头枪。”
贾诩笑了笑。
“西海好木不会有湿仓味。”
蔡琰把灯移近。
裂开的木芯里,竟夹着一点黑灰。
不是火灰。
是粮灰。
旧仓里的粟麦放久了,遇潮生霉,再烘干,就会留下这种味道。
董白皱眉。
“相府私仓里有过这种味。”
刘策看向阎行。
“韩遂缺粮了?”
阎行沉默。
马超枪尾重重一顿。
“说!”
阎行抬眼。
“我若说了,你敢信?”
刘策道:“我不信你。”
“我信账。”
这句话让阎行的脸色比夜更难看。
他从怀里取出一片破皮。
皮上不是军令。
是马料数。
韩遂营中三路骑兵,明面还有一万余马。
可草料只够七日。
粮仓账写得满。
实仓却被段屠、总验、旧盟各处抽走。
为压住人心,韩遂把湿粮烘干充数。
烘粮用的旧木,被做成了阎行的长矛。
贾诩看完,笑意更深。
“所以他让你用这矛与马超斗。”
“赢了,韩遂收陈仓。”
“输了,矛裂,人笑你武艺不济。”
“若你死了,更好,韩遂还能说马家杀他女婿旧盟。”
阎行没有反驳。
他的手按在马鞍上,指节泛白。
马超忽然想起斗场上那一瞬。
阎行明明还有机会拼命。
可他停了。
他不是不想杀。
是知道身后那张网也在等他死。
刘策道:“你今夜来,是想投我?”
阎行冷声道:“不投。”
“那想借刀杀韩遂?”
“不借。”
马超怒了。
“那你来做什么?”
阎行抬头看他。
“我来告诉你,韩遂明日会开粮誓。”
“他要在金城、陇西、汉阳三路同时立仓,说四约断路,青旗劫粮。”
“到时各部缺粮,都会算到刘策头上。”
刘策点头。
“他终于不烧木牌,改烧饭碗了。”
贾诩把破皮递回案上。
“主公,这局好解。”
马超看向他。
贾诩慢悠悠道:“问他粮从何来。”
众人一静。
贾诩继续道:“韩遂若说仓满,就开仓给诸部看。”
“若不开,就是心虚。”
“若开了,湿粮霉粮见光,各部更怒。”
“若他说四约断粮,我们就把三十七辆车、汧水价牌、火账、段屠暗税一并送过去。”
“让凉州人自己算。”
“到底是谁断路,谁吃粮。”
蔡琰提笔。
“要写问粮牍?”
刘策道:“三封。”
“一封给韩遂。”
“一封给马腾。”
“一封给羌部诸泉帐。”
他顿了顿。
“再加一封给阎行。”
阎行一怔。
“给我?”
“你不是不投吗?”
刘策道:“不投也能收牍。”
“问韩遂粮从何来时,你站在哪里,由你自己选。”
阎行盯着他。
许久,忽然低笑。
“刘策,你比马超难杀。”
马超冷哼:“他本来也不是靠枪站在这儿。”
阎行看向马超。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斗场那一枪之后,他们中间不再只是仇。
还有一条裂开的旧矛。
阎行翻身上马。
临走前,他说了一句。
“韩遂营里还有人不想吃霉粮。”
“但他们更怕马家趁机吞了凉州。”
刘策道:“告诉他们,四约不改姓。”
“谁家的马,还是谁家的马。”
“谁家的泉,也还是谁家的泉。”
“只是刀不能再压在水上。”
阎行没有回头。
瘦马消失在夜色里。
系统提示亮起。
【阎行递交断矛线索。】
【韩遂粮誓情报获得。】
【问粮牍策略开启。】
【阎行立场出现松动。】
天亮前,四封问粮牍写成。
贾诩亲自改了最后一句。
没有骂韩遂。
也没有夸刘策。
只问:
韩将军既言护路,敢问诸仓粮从何来,诸部粮往何处去?
蔡琰看完,轻声道:“这句比刀狠。”
贾诩把笔放下。
“刀杀人。”
“账让人自己回头看刀在哪只手里。”
四封牍发出时,刘策又让人多备了七面空白小牌。
马超不解。
“问粮就问粮,带空牌做什么?”
刘策道:“韩遂若开仓,诸部必争。”
“争粮时,最先死的不是大帅。”
“是排在最前面的散户和小帐。”
“空牌给他们登记领粮顺序。”
马超皱眉:“韩遂的粮,让我们替他排?”
贾诩轻轻一笑。
“正因为是韩遂的粮,才要替他排。”
“他若不认,诸部会说他连发粮都不敢明。”
“他若认了,就得按牌开仓。”
蔡琰把空牌背面刻上细线。
每一线可记十户。
这不是新东西。
汉家县里分粮、徭役、驿传都讲名籍。
只是凉州乱久了,名籍变成豪强手里的绳。
刘策现在要把绳拿回来,剪成人人能看懂的短牌。
董白看着那些空牌,忽然道:“韩遂会恨这东西。”
刘策道:“所以要多送几面。”
“让他恨不过来。”
天色微亮时,第一骑离营。
第二骑走汧水。
第三骑绕旧草场。
第四骑没有打青旗,只挂了一截断矛。
那是给阎行看的路。
城头风冷,马超站了很久。
他终于问:“若阎行不来呢?”
刘策道:“那也无妨。”
“人可以不来。”
“矛已经来了。”
“只要韩遂营里有人知道断矛能换一条活路,下一件东西就会送到我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