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粮牍送出后,最先回声的不是马腾。
也不是韩遂。
是羌部泉帐。
七顶毡帐立在汧水上游。
帐前没有迎旗。
只有七把弯刀插在地上。
马超看见那七把刀,手就按上枪杆。
庞德低声道:“少将军,这是问客胆。”
马超冷笑。
“那就问。”
他翻身下马,没有绕刀。
一步一步从七把弯刀中间走过去。
刀刃贴着靴边。
羌部少年们盯着他。
有人眼里有敬。
也有人眼里有恨。
马家在凉州多年,不是只留下威名。
也留下过旧债。
进帐以后,首位坐着一个白发老帅。
他旁边站着那日按印的羌部小帅。
还有一名披红毡的女子。
女子手里握着短弓,目光先看貂蝉,再看蔡琰,最后落到刘策身上。
“汉官的约,常常写得好听。”
“兵一走,刀又回来。”
貂蝉没有恼。
她把一卷女帐名册放在案上。
“这是陈仓昨夜被韩遂嫁祸的兄妹。”
“人还在女帐。”
“未押,未卖,未改名。”
红毡女子眼神微动。
蔡琰又放下第二卷。
“这是汧水弯价牌。”
“段屠暗税已斩,所退草钱今日可还。”
白发老帅看向马超。
“段屠是你们汉人养出来的。”
马超脸色一沉。
这话难听。
却不假。
段屠能在水口收七年暗税,靠的从来不是一把刀。
靠的是各家都觉得留他有用。
马超以前也听过这个名字。
他没管。
因为那时他只管骑战,不管车户泉户死活。
帐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等着马超发怒。
马超却慢慢松开枪杆。
“以前没管,是我的错。”
庞德猛地抬头。
连刘策都有些意外。
马超这人傲。
让他认输容易。
让他认错难。
白发老帅盯着他。
“你一句错,换我们七年草钱?”
马超道:“换不了。”
“所以今日来还。”
他取出一只袋子,倒在案上。
不是金珠。
是一枚枚旧税牌。
段屠处搜来的。
每一枚后面都刻着车户或泉帐旧记。
蔡琰道:“按牌退钱。”
“钱不够,先退粮草。”
“粮草不够,由护骑押车补水口三月。”
红毡女子终于开口。
“你们要什么?”
刘策道:“要人。”
帐内气息瞬间冷了。
弯刀出鞘半寸。
刘策平静道:“不是要你们交人。”
“是要愿意护路的人,自己来。”
他把第三卷木牍推过去。
“泉营缺熟水脉者。”
“草营缺识草场者。”
“驿营缺会夜号、认星、走山的人。”
“入营者不改姓,不夺马,不迁帐。”
“护自己的泉,也护过路人的命。”
白发老帅眯起眼。
“说得像借,不像征。”
刘策道:“本来就是借。”
“借你们的熟路,换你们路上不再被总验扣眷。”
红毡女子冷声道:“若马家护骑以后反悔?”
刘策看向马超。
马超站起身。
他没有说马家的名。
也没有说自己天下无敌。
他只拔出短刀,在掌心划了一道。
血滴在西路四约的木牍边。
“我马超今日替刘策招兵。”
“谁入三营,谁就是护骑名下。”
“韩遂若押你们,我先冲韩遂。”
“马家若押你们。”
他说到这里,帐内所有人都屏住了气。
马超把血掌按在木牍上。
“我先回马家问枪。”
这一句落下,白发老帅终于动容。
马超替刘策招兵。
这比刘策自己说一百句都有用。
因为羌部怕的从来不是汉官写约。
怕的是马家、韩遂这些凉州豪强,今日借他们,明日吞他们。
马超把自己压上去,三营才有了第一分实重。
红毡女子收起短弓。
“我叫阿依朵。”
“我带二十人入泉营。”
她看向貂蝉。
“女眷若被扣,我先来找你。”
貂蝉点头。
“可以。”
“但找我不是哭诉。”
“是带证。”
阿依朵笑了。
“汉家女子也会这样说话?”
貂蝉淡淡道:“被人当棋子久了,总要学会把棋盘翻过来。”
帐内第一次有人笑出声。
气氛松了一线。
随后第二个小帅按印。
第三个,第四个。
到日落时,七帐共出一百四十六人。
不多。
却都是熟路、熟泉、熟草场的人。
阿依朵带来的人里,有三个少年还不会写自己的名。
蔡琰让他们不用装懂。
“会认泉眼,就先画泉。”
“会认草场,就先画草。”
“会认夜路,就画星。”
三个少年对视一眼,终于在木牌背后画下歪歪扭扭的记号。
阿依朵看着那几道痕,眼神变了。
从前总验点人,只问帐名,不问人名。
人被带走,账上就是一个数。
现在刘策让每个人在牌后留下自己的记号。
哪怕不会写字,也不是能随便抹掉的一笔。
红毡女子忽然把短弓放到案上。
“若我入泉营,我的弓不交。”
刘策道:“不交。”
“但护路时,箭先对劫路人。”
阿依朵点头。
“这个约,我听得懂。”
庞德当场分牌。
泉营四十七。
草营五十二。
驿营四十七。
马超看着那些人挂上护路牌,忽然觉得凉州路在他眼前变了。
从前他看路,只看能不能冲。
现在他才看见,路边每一口泉、每一堆草、每一盏火,后面都有一家人。
系统提示亮起。
【西路四约进入羌部泉帐。】
【羌部护路人加入三营。】
【阿依朵建立信任线。】
【马超忠诚倾向大幅提升。】
回陈仓的路上,马超忽然问刘策。
“你让我招兵,就不怕他们以后只认我?”
刘策笑了。
“他们认你,才会信我。”
马超怔住。
刘策望向西边。
“我若事事都压在自己名下,凉州永远只是怕我。”
“我要的是凉州各路都知道,跟着青旗,有人能替他们说话,也有人敢替他们拔刀。”
马超沉默良久。
最后低声道:“那我这把刀,先借你。”
刘策道:“不是借。”
“是入账。”
马超笑骂了一声。
可他没有反驳。
远处亭燧次第亮起。
这一次,火线不只在陈仓。
它越过汧水,进了羌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