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板车里第二次响起两长一短时,筏上的押卒也听见了。
一人抄起木棍,狠狠敲在车板上。
“再动,今夜先沉你!”
车内立刻安静。
这句话只能证明里面押着活人,不能证明那人是谁。
刘策压下陈到的弓。
“先看清筏索和两岸接应。”
四条浅舟伏在芦根后。卫娘量过藏舟处水深,最浅仅到腰,浮筏所在主槽却超过整根长篙。小舟能沿边汊靠近,却托不动连车带厢的重量;若一轮火箭把宽舟烧穿,车中人会和整座筏一起沉下去。
车匠又隔水看过两条宽舟。左舟船腹补过三层新板,右舟吃水更深,承车横木一共九根。乌板车两轮只压住中间五根,敌人还用两道斜木分力,说明他们早已试过整车上筏,不是临时拼凑。
这两条宽舟原属石嘴废津,不在船司空旧渡四十七条舟的账内。即便夺下,也须另验船主与旧料,不能直接给旧渡的可用舟数加二。
可两舟中间的系缆已有一股磨白。若先夺车、后管船,浮筏受力一偏,救下的只会是一辆沉车。
北岸可见三十一人。
乌板车旁十二人穿董军旧甲,另有十九骑举一面剪去下角的白旗。坡后是否还有人,芦荡遮住,看不见便不入数。
那十九骑既不是杨奉部的素白破旗,也不是胡才部的黑边旗。张辽从俘到的赶车人口中问不出旗主,刘策便只叫他们“缺角旗”。
【北岸当前实见:董军旧甲十二人,缺角白旗十九骑。】
【坡后受芦苇与土丘遮挡,人数未知。】
【不得将缺角旗并入已知杨奉部或胡才部。】
“白波诸部多,剪一块旗角便想让我们替他认主?”张辽冷笑,“先认腰牌和人。”
石嘴外的土棚里停着两辆空车。
车轴还沾着盐泥与粟壳,车厢封绳却已经割断。车匠按旧车签与空袋复核,前车原载盐六斛,后车原载粟十四斛,合计二十斛。车签只记“郭屯收”,仍没有杨奉、胡才或其他白波首领的押记。
两车货确实到了。
买通的却最多只是眼前这一屯人,不能凭二十斛盐粮买下整面白波大旗。
貂蝉把“缺角旗十九骑”与“郭屯”分写两栏,中间留着一道空白。
“拿到腰牌或同伍口供前,这两栏不能硬连。”
话音刚落,南岸芦苇忽然挑起一方赤布。
不是孙坚本人回来了。
一名孙军传骑从下游绕到南岸石坡,隔水举起孙坚的副验木牌。他带回半张水程牍的摹本,还带回一句实报:孙坚与祖茂追到南岸槐滩,已见二十余名接应骑卒,正在自领本部截其退路;他不越河,也不要求北岸按孙军鼓号进兵。
摹本上的线并不像完整水图。
半张牍只有三道短槽、七个缺口和一个残存的“乌”字。卫娘拿旧渡图来比,线槽与水湾对不上;车匠又看出其中两道缺口正好与乌板车轴销宽窄相合。
它也许根本不是水图。
可另一半还在传骑手里,眼下只能把疑问记下。
孙军传骑还带来南岸地形实报。槐滩外有一道能承马的硬脊,硬脊之后却是碎石陡坡。孙坚已令祖茂伏住硬脊出口,自己绕到陡坡西侧;他没有报“南岸尽在掌中”,只报已见接应骑二十余、灰旗一面,坡后未知。
刘策也把北岸实数和浮筏结构画成副本让传骑带回。两岸交换的是各自看见的东西,不是把兵符隔水交给对方。
两岸敌人已经开始推车。
北岸十二名董军押卒撬开轮卡,缺角旗十九骑分列坡口;南岸也升起一面灰旗,显然准备接筏。只要宽舟顺主槽滑出石嘴,小舟再快也无法从侧汊追上。
刘策与张辽各自定下界线。
张辽带四十并州骑夺土棚、断北岸陆路;刘策、陈到随四条浅舟贴芦根切筏索。貂蝉不上最前一舟,她与车匠留在第三舟,专看乌板车的车锁和沉车机关。掌篙者仍可在临水前退出,四舟八人无人改意。
动手前,四名舟主又各自报了一次水势。入夜后主槽涨了不到半尺,能托宽舟,却会让浮筏转向更快。前舟若被撞,不得在主槽停船等人;后舟若听见三短角,立即退回芦汊,不为军士强留。
白袍与并州卒都把这条记在军令前面。
船沉了,岸上的骑兵还能再战;掌篙者若被逼死,北汊里的二十九条可用舟便会先少掉八个最熟水的人。
徐晃也在这时从北坡出现。
他身后仍是十三骑,旗仍属杨奉。
“缺角旗冒的是白波名号,我来认人。”
“你守哪处?”刘策问。
“我不守你的军令。”徐晃横起大斧,“我截他们北面的退路。你若追过那块界石,算你我另打一场。”
“就以界石为界。”
两人没有并旗,只在同一块石头前各守一侧。
短角声起。
张辽先从芦后冲出。并州骑不扑乌板车,直取两辆空车,将车横在土棚口。缺角旗骑卒想绕坡,被徐晃十三骑从北侧逼回。徐晃只打到界石,斧背砸翻最前一骑,果真没有越线。
四条浅舟同时出芦。
前两舟以湿毡遮盾,替第三舟挡箭。第四舟由卫娘掌艄,绕向宽舟尾索。陈到一钩扣住外侧舟帮,白袍只砍把浮筏系向主槽的拖索,不碰承车横梁。
押卒见筏走不了,立即掀开车底盖板。
一条铁链从车轴绕向船底,链尾坠着装满石块的木箱。只要拔掉销钉,石箱落水,便会把乌板车连同右侧宽舟一起拖翻。
这也解释了右侧车辙为何总深一指。
乌板车并非只装了重物,整套坠石机关一直偏在右侧。若白日只凭深辙猜“车内关着多人”,此刻便已经错了一层。
貂蝉看清铁链走向,立刻喝止陈到。
“别斩主链!先卡石箱!”
车匠把两根撑篙横进箱耳,第三舟上的白袍一齐压住。石箱已经离板半尺,撑篙弯得咯咯作响。
乌板车旁的军司马拔出销锤。
刘策踏上宽舟,一槊将销锤挑进水里。
军司马反手点燃车底油绳。
火苗沿着黑漆木板直窜车门。
车内忽然传出一个沙哑声音。
“门上三闩,最下是假锁。”
“斩中闩,莫碰底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