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已经舔到车门下沿。
陈到的刀停在最下那道铁闩前,随即上移半尺,劈向中闩。
“先验!”貂蝉喝道。
她没有因为车内人喊得笃定便把命押上去。车匠用短钩刮开门侧黑漆,露出三道铁闩的铆钉。上闩只扣门框,中闩连着门栓,底闩却穿过车底,正与那条坠石主链咬在一起。
百工勘验只在铆钉、木框和铁链都被看见后亮起。
【中闩断开:车门可启。】
【底闩断开:坠石机关立即释放。】
“斩中闩!”
陈到一刀落下。
与此同时,貂蝉把浸水厚毡压上油绳。车匠以湿泥堵住门缝,两名舟户则按自己的判断解开右侧宽舟半帆,让浮筏顺回水转向,火焰不再朝人吹。
军士谁也没有越过掌船者去抢舵。
门闩断裂,车门却只开了一指。
里面还有一条锁链。
车底石箱也在此刻再次下坠。
两根撑篙已经弯成弓形。第三舟的老舟主没有等军令,主动割开自己船头的备用缆,把缆头抛给卫娘。卫娘绕住石箱上耳,借回水把下坠之势斜带向外。车匠趁箱角停顿,将一枚木楔砸进滑槽。
石箱终于卡住。
老舟主先看自己被磨伤的船缆,才让属吏记入损耗。那根缆是他的,不会因为救的是名臣便自动变成军中无主之物。
董军军司马从侧面扑来,想把火把塞进门缝。刘策长槊横扫,先断他手腕,再用槊尾把人撞进船舱。另一名押卒去拔备用销,张辽已从北岸跃上土棚顶,一箭钉住他的袖口。
“北路已断!”
张辽身后,缺角旗正在溃散。
十九骑中有人想向徐晃喊“同是白波”,徐晃只问了一句:“哪部、哪屯、谁准你卖路?”
那人答不出,转马便逃。
大斧落下,没有劈马头,只劈断他腰间骨牌的挂绳。骨牌跌进泥里,正面刻“郭屯”,背面却只有队正私记,没有任何首领印押。
“你卖的是郭屯这一夜,不是白波诸部。”徐晃道。
他仍停在界石以北,没有趁乱把败骑赶进汉军刀阵。
浮筏南侧也响起孙军战鼓。
孙坚没有突然从对岸赶来受刘策调遣。他和祖茂沿南岸追牍至槐滩,正好从接应骑卒后方截入。赤旗只封南坡,不向北岸发令;两岸各打各的,却把乌板车唯一的两条退路同时堵死。
车内锁链仍在冒烟。
门缝里伸出一只带着旧镣的手,把内链向上提了一寸。
“链环套在左门轴。”那声音道,“门外的人向右抬,我向左退。”
车匠先摸到门轴受力,确认没有第二条暗索。刘策与陈到才一同抬门,车内人拖着脚镣后退。锁链从烧黑的轴头脱落,整扇门终于向外倒下。
黑漆板车里没有金银,也没有兵符。
只有一名青袍男子。
他双腕带镣,脚边一只空水罐,身后木板上密密刻着横竖短痕。每一道痕旁,都记着车轮转数、停顿时辰和听见的更鼓。他在没有窗的车里,靠声音把沿途走过的路一段段记了下来。
男子没有扑出车门。
他先指向座板下方。
“狱牍在那里。押我的人若见车失,先烧牍,再杀人。”
貂蝉让车匠拆下两枚可见铆钉,座板下果然露出一只薄匣。匣内竹牍已被油浸过,火星落下便会焚毁。她没有直接抽牍,而是先用湿毡裹住薄匣压灭火头,再以干土吸去匣口浮油,待火星尽熄后才逐片分出。
第一片只写“京中重犯一人,活押西行”。
第二片列了七次交接暗号。
第三片才露出半枚黄门值籍的旧印,以及一个被刀刮过的“攸”字。
它们能证明此人从京中秘密押出,曾有黄门官籍,却仍不足以只凭一个残字断定姓名。
男子坐在烧焦的车门旁,任医工先剪开腕上烂布。直到伤口洗净,他才向刘策郑重一礼。
“颍川荀攸,字公达。”
貂蝉没有因这个名字停笔。
她先问入押地点,再问最后一次看见洛阳宫门是哪一日。荀攸说董卓西退的消息刚起时,他与数名旧交已在暗中商议诛董;本来还在等更稳妥的内应,洛阳十二门倒戈却把局势提前推快。密谋中有人泄言,他便在董军撤出京中前被秘密拿下。
“迁都没有按董卓的路走成,原本还能多谋数日的事,也被逼到了今日。”荀攸道,“同谋姓名未见天子前,我不能尽告。不是不信救命之人,是他们若仍活着,一个名字便可能害死一家。”
刘策没有逼问。
改写历史不是让所有名臣提前来拜,而是每一次提前发生的选择,都带着新的代价。
刘策识海中的系统没有立刻跳出“归附”。
【本人自报:荀攸,字公达。】
【已见证据:京中狱牍、黄门值籍残印、旧镣。】
【身份仍需副验;当前关系:被救之人。】
医工在荀攸腕上验出两层伤。外层是新镣磨破,内层旧痂至少已有数日;水罐底只余半口浑水,车板内侧却留着他用指甲刮开的八个小气孔。活人确实被长途关在这里,不是押卒临阵塞进去冒充重犯。
车匠再量右侧夹板,正与一路上偏深的右辙相合。车、痕、人证到此互证,仍然只能证明囚车东来,不能替荀攸补出没亲眼看见的同谋与军令。
荀攸看见刘策手中汉节,第一句话也不是拜主。
“天子可还在洛阳?”
“在。”
“董卓可曾西迁成功?”
“未成。洛阳十二门、八关皆已听诏,董军正向华阴以西退。”
荀攸闭上眼,像是把这两句话在心里重新验过一遍。
“那我要回洛阳面圣,也要先查与我同谋之人是死是活。”
他指向车板上的刻痕。
“董军叫我‘活匣’,不是因为我身上藏了诏书。”
“他们怕这一路军令、交接人名和停营鼓次,全装在一个活人的脑子里,落回汉廷。”
南岸赤旗忽然连摆三次。
孙坚的传骑隔水高喊:携牍者已擒,半张水程牍也已夺下。
荀攸却看着貂蝉手里的摹本,摇了摇头。
“那不是水程牍。”
“是第二辆乌板囚车的交接合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