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温县有两条路。
官道平坦,需绕过漳水。
山道难行,却能直插河内北口。
陈琳选了官道。
“先生不怕袁绍的人先到?”
貂蝉问。
“我就是要让他先到。”
陈琳坐在一辆没有帷幕的牛车上。
“檄文既已发出,袁盟主便不会只等我的文章。”
“他若认定三万人是刘太守私军,必会先替他们找一个旧主。”
刘策点头。
这位名士不只会写文章。
他看局势也极快。
三万无主之军最危险的不是没名。
而是谁都能拿一张旧军簿,说他们本来归自己。
王匡可以认。
杨奉可以认。
袁绍也可以替韩馥认。
一旦三万人被套回旧籍,徐晃就成了夺军之将。
刘策则成了幕后主使。
天黑前。
第一封急报从温县送来。
袁绍使者已到。
带去的是河内太守王匡的兵符。
第二封急报紧随其后。
使者宣称三万人中有一万七千余人,都是王匡旧卒。
只要认回旧部,过去逃营、欠饷、丢械之罪一概不究。
还补发两月军粮。
张合听完冷笑。
“王匡若有两月军粮,这些人何必饿得卖刀?”
“粮未必真有。”
貂蝉道。
“兵符却是真的。”
王匡与袁绍结交,交出一枚兵符并不难。
真正难辨的是旧卒。
溃兵没有完整名册。
只要使者认定,任何人都能被写成王匡旧部。
当夜,车队没有停。
黑山行军图上,前方忽然亮起三个红点。
【发现临时山卡。】
【人数:一百二十。】
【身份:河内郡兵。】
刘策没有让张合拔卡。
他命人把写名粮袋摆在最前。
卡口军吏只查了一眼,便让开道路。
“为何不拦?”
陈琳问。
“他们也欠饷。”
刘策指向粮袋上的借据。
“拦军粮,军法要杀头。”
“拦百姓借给百姓的粮,回村要被亲爹打断腿。”
第二日午后。
温县三营出现在河谷尽头。
营门外已经竖起一面王字旗。
袁绍使者站在旗下。
徐晃站在门内。
两人中间摆着三万枚木牌。
不是堆成山。
而是按百人一列,整整齐齐挂在麻绳上。
风吹过。
木牌相撞。
三万人不说话。
营门前却像有三万人同时磨牙。
“河东太守来得正好!”
使者高举兵符。
“王府君兵符在此!”
“此营旧卒,皆该归建!”
刘策看向徐晃。
徐晃的大斧插在地上。
斧旁仍是那只刻着徐字的空碗。
“他点了一上午。”
“点回多少?”
“一个。”
使者脸色发青。
“不是一个!”
“是其余人畏罪,不敢应名!”
他抖开一卷军簿。
“河内中平旧册在此,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名,姓名、乡里、伍长俱全!”
陈琳走上前。
“既有旧册,为何只点回一个?”
“多年战乱,姓名有改,乡里有迁……”
“那如何证明是他们?”
使者噎住。
随即指向木牌。
“以籍对籍!”
“同名同乡者,便是旧卒!”
三万木牌被一列列送到案前。
第一列一百人。
旧册对出二十三名。
第二列对出十九名。
第三列对出三十一名。
不到一个时辰,竟对出七千余人。
使者重新有了底气。
“看见没有!”
“这些都是王府君之兵!”
陈琳却从旧册中抽出一页。
“这一页,三十二人都姓李?”
“同乡聚族,有何奇怪?”
“木牌上这三十二人,也都姓李。”
“正是旧部!”
“可他们来自八个县。”
陈琳把那页纸迎着日光一照。
纸背透出密密麻麻的针孔。
旧字被刮掉。
新名字是隔着木牌,用针尖拓出的。
所谓点名。
不是旧册认出了人。
是有人在营外先抄了木牌,再把名字填进旧册。
陈琳又翻过三页。
每一页的墨色都不同。
旧墨发褐。
新墨却泛着漳水南岸松烟特有的蓝光。
更可笑的是,一名六十二岁的老卒被写成了“中平五年新募,年十七”。
旁边一个断了左臂的人,旧册上却记着“善使双刀”。
“我十七岁时还在放牛!”
老卒怒得解开上衣。
胸前没有军伍刺记,只有一道被牛角顶过的旧疤。
断臂汉子更直接。
他把右手木牌往案上一拍。
“要不要再给我长一只手?”
三营先是寂静。
随后笑声像滚雷一样传开。
笑的不是旧册荒唐。
是那张压在众人头顶多年的纸,终于也会当众出丑。
使者喝令军卒安静。
没有一人听他。
三万张木牌被牢牢攥在三万双手里。
使者猛地后退。
徐晃一把揪住旁边的送水民夫。
民夫袖中掉出半张薄纸。
上面拓着第三营的两百个名字。
“谁让你抄的?”
民夫浑身发抖。
“营外的书吏。”
“他说抄一个名字,给一升粟。”
三营轰然大乱。
不是哗变。
是所有人同时冲向麻绳,护住自己的木牌。
他们刚把名字从空白军籍里抢回来。
如今又有人想用一升粟买走。
使者厉声大喝。
“兵符在此!”
“胆敢抗命者,以逃卒论!”
徐晃拔起大斧。
三万人的声音立刻静下。
他没有砍使者。
只把那枚王匡兵符放在斧刃上。
“兵符是真的。”
“所以徐某不毁。”
“请王府君亲自来。”
“带足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人的欠饷。”
“谁领过他的粮,谁跟他走。”
“没领过的,凭什么替一张旧纸还命?”
陈琳提笔,在原檄文后添了一行小字。
“王匡以真符认假名。”
“第一证,成了。”
使者脸色惨白。
“什么第一证?”
陈琳看向刘策。
“证明三万人不是被他夺来的。”
“还差第二证。”
“证明他们不是被他骗来的。”
话音刚落。
营后忽然传来喊杀声。
一座粮棚起火。
火光里,有人高举河东军旗,大喊。
“主公有令!”
“愿入河东军籍者先领粮!”
“不愿者,逐出营门!”
三万人齐齐回头。
刘策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从未下过这道命令。
可那面河东军旗,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