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棚的火不大。
烟却极黑。
火里掺了湿草和桐油。
摆明了是要让三座军营都看见。
十几名披河东皮甲的骑士守住粮棚。
为首者手持刘策牙牌。
“按名领粮!”
“入河东军籍者,一人两斗!”
“日落前不领,逐出温县!”
第一营有人向粮棚走去。
不是信了命令。
是饿。
他们两日只喝稀粥。
眼前只要报一个名字,便有两斗粮。
够一个人吃很久。
也够一家人熬到下一场雨。
更多人跟着动了。
陈琳望向刘策。
“第二证来了。”
“若这些人因粮入籍,纵然军令是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刘策没有解释。
解释要有人肯听。
饥饿面前,任何大道理都比一把粟轻。
张合已经提枪。
“我去拿人!”
“人能拿,粮不能抢。”
貂蝉拦住他。
“为何?”
“粮是真的。”
她盯着被抬出粮棚的麻袋。
袋口是河东军仓的双耳结。
袋身有河东盐道押印。
这是自家粮。
若张合带兵冲过去,在三万人眼中,就成了刘策先以粮诱军,又为遮掩杀人。
“查哪座仓出的。”
刘策下令。
“来不及。”
貂蝉拔下发间银簪。
她径直走向挂木牌的麻绳。
张青跟在她身后。
两个女子迎着三万双眼睛,一直走到粮棚前。
假传军令的骑士厉声喝止。
“军令在此,夫人也不得扰乱点名!”
“谁说我要扰乱?”
貂蝉拿起一只粮斗。
亲手装满。
“要粮的,都可以来。”
人群一下安静。
那骑士也愣住。
“但不许报名字。”
貂蝉把满斗粮倒在空地上。
“一家几口,家在何处,想回乡、种田还是从军,都不必说。”
“今日只按人头领粮。”
“木牌留在你们自己身上。”
骑士急道:“不入军籍,凭何领军粮?”
“凭这粮本来就是他们的。”
貂蝉从怀里取出一本河东粮册。
封皮上盖着太守府印。
骑士眼中闪过喜色。
有这本粮册,刘策私粮募兵的罪便坐实了。
陈琳也走近。
“夫人此话何意?”
“这批粮,账上写的是河东军粮。”
貂蝉翻开第一页。
“实则来自温县西仓追回的三千石。”
“文库丞说粮已送河东,是为了让徐晃安心交车。”
“我们截回粮后,为防再被盗用,暂记进河东军仓。”
“粮从河内来。”
“如今还给河内人。”
“不买姓名。”
“不买忠心。”
“只还肚子里的一顿饭。”
她说完,把粮册扔进火中。
太守府印在火舌里卷曲。
每一页账都烧成黑灰。
河东军旗仍在风中飘。
河东粮册却没了。
貂蝉转过身。
“现在谁还说这粮只能买军籍?”
三万人看着她。
最先走出来的是一名白发老卒。
他没有报姓名。
只接了半斗粮。
“我家只剩我一个。”
“半斗够了。”
第二个人领一斗。
他说家里还有个女儿。
第三个人什么都没说,领了粮便退回队列。
没有书吏记录。
没有军吏追问。
领粮的人越来越多。
木牌却一枚也没摘下来。
有人领完便坐在原地生火煮粥。
有人把两斗粮分成三份,托相识的乡人带回家。
还有七百多人一粒没领。
他们不是不饿。
而是守在营门和水井旁,替领粮的人警戒。
徐晃看得清楚。
这些自发站出来的人,才是真正能编进军伍的骨架。
可他没有趁机记名。
只让人给他们送去一锅热水。
军心不是趁人饿时买来的。
是一个人肯把后背交给另一个人时,自己长出来的。
假传军令的骑士终于慌了。
“入籍!”
“必须先入籍!”
他伸手去抢一名少年的木牌。
张青的箭擦着他手背钉进粮柱。
徐晃随后赶到。
一斧削断河东军旗。
旗倒。
人未散。
张合带兵封住粮棚后路,一共拿下十七人。
十六人穿河东皮甲。
只有为首者腰间穿的是袁军丝绦。
刘策拿过自己的牙牌。
是真的。
牙牌背面却多了一道极浅的刀痕。
这是华阴军仓旧牌。
半个月前,押送荀攸囚车时遗失过一枚。
它从华阴失踪。
如今却出现在温县。
“谁给你的?”
骑士咬紧牙关。
“主公给的。”
“你的主公是谁?”
“河东太守刘策!”
他一口咬定。
问不出第二个名字。
陈琳却蹲下身,捻起他靴底的一点黄泥。
温县土地偏灰。
这种黄泥只在漳水南岸有。
骑士不是从河东来。
他今日早晨还在袁营。
“许攸。”
张合冷声道。
能从袁营拿出华阴失牌,又知道三千石粮去向的人不多。
许攸正是其中一个。
陈琳没有顺着他说。
“一撮泥不能定罪。”
“但可以问路。”
他命人解开骑士的马鞍。
鞍垫下藏着一张回程路券。
上面没有袁绍的印。
盖的是邺城南门小吏的验记。
路券写明,十七人明日午前经南门回营。
“韩州牧的城门吏也有人替袁营办事。”
貂蝉收起路券。
韩馥若看见,只怕今夜又睡不着。
陈琳则在檄文后写下第二行。
“刘策得粮而不以粮役人。”
“第二证,成了。”
系统提示亮起。
【陈琳之问:第三问已回答。】
【三万人去处,由三万人自选。】
【临时任务完成。】
【陈琳对宿主评价:枭雄,或可守约。】
【声望增加:一千。】
刘策看着“或可”二字,忍不住笑了。
这位先生还真吝啬。
陈琳卷起写满小字的檄文。
“现在轮到我写结论。”
“先生准备如何写?”
“无诏收将是实。”
“私夺三万兵,不实。”
“以粮诱民,不实。”
“谋反二字,证据不足。”
徐晃皱眉。
“这算替主公说话?”
“陈某只替亲眼所见说话。”
陈琳望向南方。
“但袁盟主不会喜欢这篇文章。”
仿佛回应他的话。
一匹快马从邺城方向冲入营门。
马上骑士浑身是血。
“主公!”
“袁绍趁你离城,带三千甲士入了南门!”
“韩州牧闭府不见人。”
“张合将军的营,被一道州牧令调去了东城!”
众人同时看向张合。
张合就在温县。
那支被调走的兵,却打着他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