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克的身影消失在厚重的隔音门后，贵宾室内只剩下陈立夫和徐恩曾两人。
徐恩曾脸色难看的转向陈立夫说道：“局座！这……这情报太骇人了！七月？北平？八月？上海？全面战争？陆军大臣推动？这……这可能吗？”
“会不会是这洋鬼子为了骗贷，编造的弥天大谎？” 徐恩曾指着帕克离开的方向，手指微微颤抖，“一百万法币啊！也有这个可能……”
陈立夫没有立刻回答，缓缓坐回红木椅中，身体深深陷进去，手指用力揉捏着紧锁的眉心，仿佛要将那巨大的信息量强行压入脑中消化。
现在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进行着算计和判断。
半晌，他才放下手，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深沉与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洞察后的笃定。
“恩曾，”
“慌什么？越是惊天动地的情报，越需要冷静判断其真伪。我仔细推敲过了，帕克所言，极有可能是真的！”
徐恩曾一愣：“局座，何以见得？这未免太过……”
陈立夫抬手打断徐恩曾道话，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其一，时间点太过紧迫。 他说的是7月7号左右，就在北平！今天已是6月21日，距离他说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不到20天时间！”
“如果他是为了骗钱，大可编造一个更遥远、更模糊的时间，比如‘几个月后’、‘年内’，这样他有充足的时间周旋甚至跑路。”
“何必编造一个如此迫在眉睫、极易被戳穿的日期？一旦到了7月7号，北平无事，他立刻原形毕露，插翅难逃！”
“他如此精明，岂会自掘坟墓？这恰恰说明，他说的很可能是即将发生的真实事件！”
陈立夫顿了顿又说道：
“其二，这次接触，是我们主动找上的他！ 他突然出现的资金需求，给了我们突破口。”
“整个过程中，他处于被动应对，虽有讨价还价，但核心情报的内容，是在我们的主动下才透露的。”
“他临时编造一个如此具体、如此重大、且能与我们近期在华北、上海观察到的一些异常动向隐隐吻合的谎言，难度极高，风险太大，不符合常理。他更像是握有真货，待价而沽。”
陈立夫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眼神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其三，他刚刚贷款出来就要求立刻将贷款全部兑换成美元，甚至不惜电汇到上海花旗银行！ 恩曾，你还没明白吗？他为什么如此急切地要把法币换成硬通货美元？甚至不惜承担电汇可能的风险和手续费？”
徐恩曾皱眉思索：“他……他需要美元办事？”
陈立夫冷笑一声，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哼，办事？没错！他是在‘办事’！他是在办一件基于他对未来精准判断的大事！他为什么笃定法币会不值钱？”
“为什么如此急于兑换美元，锁定美元价值？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口中的战争在7月7日爆发，而且是全面战争！”
“国府辛苦维持的3.4固定汇率，必将如同沙堡般崩溃！法币会急剧贬值！他这一百万法币，现在能换近三十万美元，等战火一起，汇率崩盘，可能连十万都换不到了！”
“他这是在利用信息差，进行一场稳赚不赔的金融套利！这！就是他贪财、精明且极度自信的表现！”
“他敢赌上自己的身份和未来，用我们担保的钱去套汇，这本身也反向印证了他对战争爆发的信心！”
“他认定战争必至，且近在咫尺！并且我笃定，他将法币汇到花旗银行也是为了换汇！”
徐恩曾听完陈立夫抽丝剥茧的分析，尤其是最后一点关于换汇动机的洞察，如同醍醐灌顶，脸上的疑虑和惊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
“局座明察秋毫！居然还能如此操作！卑职愚钝！如此说来……这情报……九成九是真的了！”
“这莱恩.帕克，真是个胆大包天又精明透顶的贪狼！他这是把我们都当成了他发财的垫脚石，偏生我们还不得不跳！”
“贪狼？”陈立夫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眼神复杂，
“不错，他是贪，还不是一般的贪财，贪的是泼天的大财。”
“但他也确实有本事，有胆识，有我们不知道的、直达日本决策核心的情报渠道！这样的人，危险，但也……奇货可居！”
陈立夫猛地站起身，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恩曾，此事干系太大！远超我们之前任何预期！这已不是普通的情报，而是关乎国府生死存亡的预警！”
陈立夫目光锐利地直视徐恩曾，一字一句地命令道：
“第一，绝对保密！ 帕克提供情报的详细内容，尤其是具体时间、地点以及杉山元推动计划等核心信息，目前只能有你知、我知！连丁默邨也不能透露！”
“王继业、赵平、李大强等人，只知我们与帕克有大交易，涉及巨款和重要情报，但具体内容一概不知！告诉他们，多问一句，家法处置！”
“第二，严密封锁源头。 帕克最后那句提醒很对，‘侍从室可能有鼹鼠’绝非空穴来风！我们内部，甚至最高层身边，必然有日本人的钉子！”
“这份情报若在呈递过程中泄露一丝风声，让日本人知道计划已被我们洞悉而提前发动或更改策略，后果不堪设想！”
“在我向委座汇报前，绝不允许有第三个不该知道的人知晓详情！”
“第三，监控莱恩.帕克，他在上海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尤其是与银行、外汇相关的，必须巨细无遗地记录下来，每日密报！”
“我倒要看看，这只贪狼除了套汇，还想做什么，他背后是否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线。记住，只监视，非我命令，不得干预！”
徐恩曾挺直腰板，肃然应道：“是！局座！卑职明白！保密、封锁、监控，三条指令，卑职立刻执行！绝无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