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起义军拔营下山,开始“扫荡”。
一万人浩浩荡荡地走在坎帕尼亚平原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漫过田野,漫过山丘,漫过那些贵族们世代经营的庄园。
没有人敢拦,没有人能拦。
傍晚时分,距维苏威火山只有四十里的第一座小城诺拉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灰色的石墙,两丈多高,墙头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敲钟。城门已经关上了。
克雷斯看着那扇紧闭的城门,笑了。“他们怕了。”
陈汉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堵墙。两万多人口的城市,城墙只有两丈高,守军不超过三百。他转身看着身后那一万人。有人拿着剑,有人拿着刀,有人拿着锄头,有人拿着木棍。但他们都站在那里,等着。
斯巴达克斯走到队伍最前面。他举起喇叭。“攻城!”
克雷斯第一个冲出去。一万人跟在他后面,喊着,叫着,哭着,笑着。城墙上有人射箭,稀稀拉拉的,没伤到几个人就停了。门被撞开了。起义军涌进去,像洪水漫过堤坝。
诺拉城不大。从东门走到西门,不过两刻钟。但它是完整的。有石砌的街道,有广场,有神庙,有剧场。有面包房、铁匠铺、陶器店,还有一座粮仓,里面堆满了谷物。武器库里挂着几百把剑,几百面盾牌,几十支长矛。
艾萨克站在粮仓门口,眼睛发亮。“够吃一个月!”
起义军在诺拉休整了十天,把粮仓搬空,把武器库搬空,把能带走的东西都装上马车。那些贵族家的庄园,一个都没放过。粮食、葡萄酒、橄榄油、布匹,能拿的全拿走。
离开的时候,起义军已经有两万人了。
接着队伍继续往东走。诺切拉,努凯里亚,梅塔庞托。一座城,又一座城。城都不大,守军都不多,城门都不结实。两万人冲过去,四万人冲过去,像推倒积木一样,一座接一座地倒。
打进梅塔庞托的时候,队伍已经膨胀到了六万人。辎重马车排成一条长龙,装满了粮食、武器、布匹、金银。
梅塔庞托城比想象中大。街道是石砌的,宽阔平整,两旁立着希腊式的廊柱。广场中央有一座赫拉神庙,白色的大理石柱在月光下闪着光。剧场依山而建,能坐几千人。港口里停着十几条船,桅杆像一片光秃秃的树林。
陈汉站在广场上,看着这座城。
城里有居民三万多人。希腊人,意大利人,奴隶。是产粮大区,钱币上刻着麦穗。也是港口城市,岸边停着几百艘船。
艾萨克从粮仓那边跑过来,满脸红光。“粮仓是全满的!够吃三个月!”
斯巴达克斯站在神庙台阶上,看着那些从房子里走出来的平民。他们在发抖,在哭,在跪下来求饶。
“不杀平民。”斯巴达克斯举起喇叭,“我们是斯巴达克斯的起义军!不杀平民,不抢百姓!只打贵族,只拿贵族的粮!”
陈汉带着卫队穿过街道。他是这支起义大军的二把手,已专门配备了一支十七人的卫队。
选择十七个人,因为他一直迷信“七上八下”。在二十一世纪,他就喜欢七这个数字。
卫队长叫乌尔坎,是个日耳曼人,块头很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疤。
他以前是角斗士,跟斯巴达克斯一起从厨房里杀出来的。
陈汉救过他的命,水源中毒那次,他拉了两天两夜,差点死了。陈汉给他灌盐水,一直帮他治疗,活过来了。
接了这个任务后,他就默默地跟着陈汉,不说话,只杀人。
“总参谋长,前面有条街,全是商铺。”乌尔坎的声音很低。
陈汉点头。“去看看。”
街上很乱。门被砸开了,东西扔了一地。陶罐碎了,布匹散了,铜币银币撒在石板缝里。几个起义军从一家铺子里出来,扛着几罐酒,看到陈汉,缩了缩脖子。
“不准随意杀人。”陈汉大声命令,随后摇摇头,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
走到街尾,陈汉停住了。一座房子,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朵玫瑰。门开着,里面有翻箱倒柜的动静。
他正要离开,突然一阵尖叫声传来。
“别——别碰我——”
声音竟然非常熟悉!
陈汉身子一震,马上冲进去。里面是一个小院子,种着几丛玫瑰,地上铺着碎石子。正对院子的是一排房间,门上挂着帘子。几个起义军站在院子里,推搡着几个女人。
“总参谋长!”领头的那个回过头来,是卡斯图斯,克雷斯的副将,高卢人,打仗很勇猛。
“怎么回事?”
卡斯图斯笑了。“抓了几个妓女。准备献给克雷斯大人,让他先挑。剩下的我们分。”
陈汉看着他,又看着那些女人。她们缩在一起,浑身发抖,裙子被撕破了,脸上有伤。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金色头发,蓝色眼睛。她抬起头,看着陈汉。
陈汉愣住了。莉迪亚。
她的脸上有一道红印,像是被人打过。她的裙子撕破了一大片,露出肩膀。她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惊讶,有不敢相信。
“你……”她的嘴唇在发抖。
陈汉没有说话。他走过去,把绳子从她手上解开。
“总参谋长,这是克雷斯大人——”卡斯图斯急了。
“她是我朋友,你们都走吧。”
卡斯图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发现陈汉极为不悦,身边的乌尔坎更是要拔剑了。不敢多说,匆匆带着人走了。
莉迪亚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看着陈汉。“你……你怎么在这里?”
陈汉没有回答。他看着这座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着碎石子,墙角种着玫瑰。房间里的帘子是新的,床单是白的,桌上摆着葡萄酒和水果。
“你的妓院?”
莉迪亚点头,眼泪流下来。“我的妓院。”
陈汉看着那朵铜玫瑰。“为什么开在这里?”
莉迪亚擦了擦眼泪。“城里有三万多人,虽然比不上卡普亚的十万人。但有港口,有商人,有钱。希腊人建的城,比罗马人讲究。他们愿意花钱。”
她指着外面的街道。“那些铺子,卖布的,卖陶器的,卖酒的。都赚钱。我也能赚。”
陈汉点头。“开业多久了?”
莉迪亚低下头。“三天。”
陈汉站在那里,看着这座院子。三天。牌子还没挂热,就被起义军砸了。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在床上跟他说,要开一家比百合花更好的妓院。
他教她品牌,教她定位,教她差异化,教她客户关系。她听了一夜,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的姑娘呢?”
莉迪亚指着身后的女人。“十个。都是自己愿意来的。不是奴隶。”
陈汉看着那些女人。她们缩在莉迪亚身后,浑身发抖,不敢看他。“她们会干什么?”
莉迪亚愣了一下。“干什么?”
“弹琴?跳舞?唱歌?”
莉迪亚想了想。“有两个会弹琴,一个会跳舞。”
陈汉笑了。“够了。等打完了仗,你继续开。”
起义军占领梅塔庞托的第二天,陈汉专门去找了斯巴达克斯和克雷斯。
两人正在广场上分粮食。克雷斯嗓门最大,一边搬麦子一边骂那些磨磨蹭蹭的人。斯巴达克斯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港口,不说话。
陈汉走过去。“有件事跟你们说。”
克雷斯放下袋子。“什么事?”
“那些女人,我认识。那个金头发的,叫莉迪亚。之前在卡普亚,百合花妓院的。我杀狮子之前那晚,就是她陪我。”
克雷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喊了一晚上的?”
陈汉也笑了。“就是她。”
克雷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有福气。”
陈汉摇头。“她现在不做那个了。自己开了妓院,赎了身,不是奴隶。十个姑娘都是自己愿意来的,不是被抓的。”
斯巴达克斯站起来,看着他。“你想怎么办?”
陈汉想了想。“别再动她们,不是贵族,只是干活的人。跟你们一样,跟我们一样。”
克雷斯点头。“行。你的女人,你的人。”
陈汉没有纠正他。他转头看着斯巴达克斯。“还有一件事。我想让那些姑娘,陪陪你们。弹琴的,跳舞的,解解闷。”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看了很久。
“不用了。”
陈汉看着他。“心里还装着苏拉?”
斯巴达克斯没有回答。他走下台阶,走了。克雷斯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你呢?”陈汉问。
克雷斯摇头。“不用了。”
陈汉愣了一下。“你不是——”
“我有喜欢的女人了。”克雷斯的声音很轻。
陈汉看着他。“玛尔西娅?”
克雷斯没有说话。他搬起一袋麦子,走了。陈汉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冲在最前面、杀得最狠、喊得最响的人,心里也有放不下的东西。
那天晚上,陈汉去了玫瑰妓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