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挤满了人,那些新来的奴隶、角斗士、破产平民,听说总参谋长住在这里,都跑来要见他。有人说要分地,有人说要当兵,有人说丢了牛。陈汉一个一个听,一个一个答。答到半夜,嗓子哑了。
莉迪亚给他倒了杯水。“你住这儿吧。后面有间空房。”
陈汉看着她。“你不怕?”
莉迪亚笑了。“怕什么?怕你爬到我床上来?”
陈汉也笑了。
虽然他们曾经有那样的关系,但现在他不想碰她。因为她已是他的朋友,是他在这个世界里为数不多能说真话的人。他不想把朋友变成床上的女人。
莉迪亚带他穿过院子。玫瑰在月光下开着,香气很淡。十个姑娘站在廊下,穿着干净的长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们看着陈汉,有的笑,有的低头,有的在偷偷打量他。
“这是总参谋长。”莉迪亚说,“我们尊贵的客人。”
姑娘们弯腰行礼。陈汉点了点头,跟着莉迪亚往后走。他的卫队长乌尔坎站在院门口,像一堵墙。其他十六个卫兵分散在院子四周,有人磨刀,有人擦剑,有人靠着墙打瞌睡。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白的,桌上摆着葡萄酒和水果。墙上挂着一面铜镜,擦得很亮。陈汉坐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为什么取名‘玫瑰妓院’?”
莉迪亚伸直脖子,傲气地说:“在罗马,贵族最痴迷的花是玫瑰,其次是紫罗兰和桃金娘,最后才轮到百合。你教我的,开妓院一定要超过百合花妓院,所以我就取名玫瑰,做最顶级的。
陈汉为她竖起大拇指,“我喜欢女人有野心,你一定能行!”
莉迪亚听了笑逐颜开,站在门口,眼睛里都含着笑意。“要不要叫姑娘来陪你?”
陈汉摇头。
“你救了我的妓院,我一定要感谢你。弹琴的?跳舞的?”
陈汉还是摇头。
莉迪亚看着他,笑出了声。“你以前那么猛,折腾我一个晚上没的休息,现在改性了?”
陈汉不好意思推辞她的好意。“那就请姑娘们来弹琴跳舞吧,我们聊聊天。”
莉迪亚眼睛一亮,开心地走出去,过一会儿带着十个姑娘回来了。她们拿着琴,拿着鼓,拿着铃铛,还有一个人拿着一根彩色的绸带。
“你不是说,姑娘要有特长吗?”莉迪亚站在门口,眼睛亮亮的,“让她们给你表演。”
陈汉愣住了。十个姑娘,在狭小的房间里,弹琴,打鼓,摇铃铛。那个拿绸带的姑娘,手腕一抖,绸带飞起来,在月光下像一条彩色的蛇。她的身体跟着绸带转,一圈,两圈,三圈,裙子飘起来,露出小腿。
陈汉咽了咽口水。他想胸口还藏着那瓶东方神油。用布包着,一层又一层。
表演完了。姑娘们站在他面前,等他说话。陈汉张了张嘴,嗓子发干。
“好。”他说。
姑娘们笑了。莉迪亚让她们出去,自己坐在床边。
“你不想?”她问。
陈汉看着她。她的金色头发披在肩上,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很深。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领口开得很低。她是百合花的头牌,整个卡普亚的男人都想睡她。现在,她坐在他床上,问他,你不想?
陈汉想。很想。但他的脑子里还有别的东西。那些姑娘,弹琴的,跳舞的,摇铃铛的。她们不是奴隶,不是妓女,是艺人。他说的,要有特长。她们有了特长,他却要把她们当妓女用?那他跟那些贵族有什么区别?
“不想。”他说。
莉迪亚看着他,笑了。“你骗人。”
陈汉也笑了。“骗不过你。”
莉迪亚站起来。“那我陪你。不碰你,就坐着。”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陈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莉迪亚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你刚才说,姑娘要有特长。她们有了。然后呢?”
陈汉想了想。“然后,你要让客人知道,她们有特长。不是进来就脱衣服,是先表演。弹琴,跳舞,转绸带。客人看高兴了,再谈价钱。”
莉迪亚的眼睛亮了。“这样能多收钱?”
“能。多收三倍。”
莉迪亚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羊皮纸,细细的,折成巴掌大。陈汉教她的,记账用。
“还有呢?”她问。
陈汉想了想。“你知道怎么才能赚更多的钱吗?”
莉迪亚想了想。“开更大的妓院?”
陈汉摇头。“开更多的妓院。一家在梅塔庞托,一家在卡普亚,一家在罗马。同样的牌子,同样的装修,姑娘们提供同样高档的服务。客人走到哪儿,都能看到你的‘玫瑰’。”
莉迪亚愣住了。“开到罗马?”
“开到罗马。罗马的贵族有钱,有闲,有品位。他们愿意花钱。你把玫瑰种到罗马城,才是真正的成功。这叫连锁经营。”
“连锁经营?”这个新名词让莉迪亚觉得新鲜
“可是开那么多妓院,要很多钱。”莉迪亚想到这里又皱眉了。
陈汉笑着说:“不用你出钱。”
“那谁出?”
“别人出。你出牌子,出规矩,出姑娘。他们出房子,出钱,出力气。赚了钱,分你一半。”
莉迪亚愣住了。“这样也行?”
“行。这叫品牌授权。牌子是你的,规矩是你的,姑娘是你的。他们只是帮你管。你什么都不用干,坐着收钱。”
莉迪亚的眼睛亮了。“那我在卡普亚也开一家?”
“开。在罗马也开。在庞贝也开。在那不勒斯也开。整个罗马共和国,到处都有你的玫瑰。谁说起妓院,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莉迪亚低头记,记了一半,抬起头。“那我要管那么多家,忙得过来吗?”
陈汉笑了。“你不用管。你只管最赚钱的那家。其他的,找人来管。你教他们规矩,他们照着做。做不好,换人。”
莉迪亚想了想。“那我要找什么样的人?”
“找那种自己开过妓院、没开起来的。她们懂行,知道怎么管姑娘,知道怎么应付客人。只是缺钱,缺牌子。你给她们钱,给她们牌子,她们帮你赚钱。”
莉迪亚低头记,记了很久。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你还会什么?”
陈汉笑了。“还会很多。慢慢教你。”
那天晚上,陈汉没有睡。他躺在床上,莉迪亚坐在椅子上,一问一答,从连锁经营讲到品牌授权,从客户关系讲到员工管理。姑娘们睡了,卫兵们睡了,连乌尔坎都靠着墙打起了呼噜。只有莉迪亚还在记,羊皮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
“够了。”陈汉说,“明天再讲。”
莉迪亚摇头。“再讲一个。就一个。”
陈汉想了想。“你知道怎么让客人自己来吗?”
“怎么来?”
“让他们觉得,来你的店,是身份。不是想来就能来的,要有邀请。不是谁都能进的,要有门槛。越难进,越想来。这,叫做会员制,你的一些高端服务,只有会员才可以享受。这样,能吸引更多优质客户,利润也会更高!”
莉迪亚低头记,记完抬起头。“你这个人,脑子里怎么有这么多东西?”
陈汉笑了。“读书读的。”
莉迪亚不信。“读什么书能读成这样?”
陈汉没有回答。他不能说,那些书,来自两千年后。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书上的字。品牌,连锁,授权,会员制。两千年后的东西,放在两千年前,还是管用。
天快亮了。莉迪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该睡了。”陈汉说。
莉迪亚摇头。“该出发了。你们不是要打仗吗?”
陈汉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晨光。是的,要打仗了。
‘坎帕尼亚扫荡’计划里的下一个城市图里伊,还在前面。同时他得到情报,罗马元老院开始重视这支奴隶起义军了。正策划真正的罗马军团前来围剿。
他们必须继续以战养战,壮大实力,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乌尔坎靠着墙,已经醒了,正在磨刀。
“总参谋长,昨晚……”
陈汉看着他。“昨晚怎么了?”
乌尔坎没有说。他看了陈汉一眼,又看了莉迪亚一眼,低下头,继续磨刀。
陈汉笑了。他走出院子,阳光照在他脸上。十个姑娘弹了半夜的琴,跳了半夜的舞。莉迪亚记了一夜的笔记。他没有碰任何人。但他比碰了还累。
克雷斯在广场上分粮食,看到他,笑了。“昨晚快活吗?”
陈汉也笑了。“快活。”
克雷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有福气。”
陈汉没有解释。他站在广场上,看着那些正在收拾帐篷的人,那些正在磨刀的人,那些正在给孩子喂奶的女人。一万人,两万人,三万人。他们跟着他,从维苏威走到这里。
他要带他们去图里伊,去罗马,去那个没有贵族、没有奴隶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但他知道,他有一个晚上,可以什么都不想,只谈玫瑰。
他转身,看着那座小院子。玫瑰在晨光下开着,香气很淡。莉迪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卷羊皮纸。她冲他挥了挥手。陈汉也挥了挥手。
“走吧。”他对乌尔坎说。
乌尔坎站起来,跟在他后面。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很长。他想起莉迪亚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他想起她说的话,玫瑰要开到罗马。
他笑了。那就开到罗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