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回到宿舍,一头栽在干草垫上。浑身像被车轮碾过。
他咬牙坐起来,从床板底下摸出工具箱。打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快速清点——
一个急救包,里面有酒精棉片、绷带、止血粉、一小板消炎药。
一些化学试剂,包括四瓶小的——高锰酸钾、硝酸银、硫酸铜、镁粉,下面还有一层——铝粉、过氧化钡、石蕊试纸、ph试纸。
做实验的一些工具——小坩埚、镊子、钳子、酒精灯、温度计、量筒、放大镜和一副深色护目镜。
一个笔记本,防水封皮,里面是他手写的化学配方和实验数据。
幸运的是还找到一把多功能瑞士军刀,一块打火石和一小瓶净水药片。
陈汉松了口气。够用一阵子。但不能浪费。
他撕开一片酒精棉片,咬紧牙关擦拭伤口。酒精渗进血肉的瞬间,疼得他浑身一颤,冷汗直冒,但他一声没吭。清理干净,撒上止血粉,用干净的绷带包扎好。
隔壁铺位的艾萨克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
“你那些东西是哪儿来的?”
“家里带的。”
艾萨克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你是逃亡的贵族?还是……间谍?”
陈汉心里一紧。他知道艾萨克是犹太人,商人,见多识广。这种人不好糊弄。
“你想多了。”陈汉说,“我就是个倒霉蛋,被罗马人抓来的。”
艾萨克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但陈汉知道,他没全信。
陈汉把工具箱塞回床底,躺下来。干草垫硌得后背生疼,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和稻草发霉的味道。他闭上眼睛,但脑子根本停不下来。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斯巴达克斯那双粗糙却轻得不可思议的手。一个杀过无数人的角斗士,包扎伤口时动作比护士还轻。这不对。这种温柔,只可能来自于——他曾经这样照顾过某个人。妻子?孩子?陈汉在心里记下这个疑点。
巴尔卡右肩的旧伤。他观察到的那个细节——每次挥剑右肩下沉,攻击偏右一个拳头的位置——如果能在角斗中利用这个破绽,一个弱鸡也能逆袭。但以他现在的身体,别说反击,连躲都躲不开。需要时间,需要训练,需要肌肉记忆。
还有蓄水池方向飘来的异味……
不是普通的水腥味。那股味道他太熟悉了——清华化学系的实验室里,老化水管流出的水就有类似的气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底层还藏着一股金属的涩。那是金属离子超标,或者有机物腐败产生的硫化物。
如果饮用水出了问题,整个学校的人都会中毒。角斗士们病倒,训练中断,学校停摆——谁会受益?竞争对手?梅特罗比乌斯?他脑子里闪过今天在训练场上听到的名字。
他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石板。明天,他得想办法去看看那个蓄水池。
第二天清晨,号角声再次撕裂夜空。陈汉爬起来,浑身酸痛,但比昨天好了一些。他跟着队伍冲出去,左腿的伤还在疼,但已经能忍住了。
斯巴达克斯的组在训练场另一边。陈汉跑过去时,斯巴达克斯已经站在那儿了,双手抱胸,眼神平静,像一潭深水。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陈汉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不仅仅是角斗士。他身上有一种将军的气质——冷静、沉稳、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追随。
“今天不练剑。”斯巴达克斯说,“先练脑子。”
陈汉愣了一下。周围几个同组的角斗士也露出疑惑的表情。
斯巴达克斯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这是你。”他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这是对手。”他在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你们之间的距离。你最需要学会的不是怎么砍人,是怎么判断距离。”
他站起来,面对陈汉。“来,站到我面前,伸手够我。”
陈汉伸出手臂,指尖离斯巴达克斯的胸口还差一掌的距离。
“这是你的攻击范围。记住这个距离。”斯巴达克斯说,“对手在这个距离外,你是安全的;在这个距离内,你要么进攻,要么死。”
他退后一步。“现在,往前走一步。”
陈汉往前走了一步。动作刚做出,斯巴达克斯的木剑已经轻轻点在他胸口。
“死了。”斯巴达克斯面无表情,“你往前走这一步,至少需要半息。在这半息里,对手只需要出一剑。你的脚还没落地,剑已经刺穿你的心脏。”
陈汉的后背冒出冷汗。他想起昨天在角斗场上看到的那些画面——两个角斗士对峙,试探,突然一方冲上去,然后血溅沙场。原来那一步,就是生死。
“再来。”斯巴达克斯说,“这次,你试着往后退。”
陈汉退了一步。斯巴达克斯的剑又点在他胸口。“还是死了。你退,对手就进。你退一步,他进一步。距离没有变,你永远在他的攻击范围内。”
“那该怎么办?”陈汉忍不住问。
斯巴达克斯难得地微微翘起嘴角。“侧移。不要直进直退,要画圆。”他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弧线,“你往侧面移动,对手就要调整方向。他调整的那一瞬间,就是你的机会。”
他让陈汉反复练习进退、侧移、判断距离。一个上午,没有碰过一次剑。
但陈汉觉得,这个上午学到的东西,比之前所有的蛮力训练都有用。他发现自己在用清华学到的思维方式在消化这些战术——空间几何、运动轨迹、反应时间。训练场上,他在脑子里建坐标系;距离判断,他用量化的方式记忆。斯巴达克斯讲的是直觉,而他把它翻译成了公式。
中午休息时,其他人都去领黑面包了。陈汉没有去吃饭,他绕到训练场角落,朝着蓄水池的方向走去。
路过武器库时,他看到门半掩着。一股铁锈和油脂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