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器库的墙上挂满了短剑、长矛、渔网、三叉戟,在昏暗的火光下闪着寒光。每一件武器都是杀人的工具,但在这个时代,它们也是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工作台前打磨一把剑。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下都带着几十年积累的力道。火花在他手下飞溅,落在皮围裙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
陈汉的目光落在那把剑的剑刃上——泛着微微的蓝光。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高碳钢。
这个时代怎么可能有高碳钢?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剑刃的色泽、打磨的纹路、淬火的痕迹——没错,是渗碳钢。虽然工艺粗糙,含碳量不均匀,但比普通铁剑硬得多。
“看够了没有?”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正盯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戒备。
“我……”陈汉张了张嘴。
“新人?”老人打断他,上下打量着他破旧的衣服和满是绷带的手臂,“来武器库干什么?想偷武器?”
“不是。”陈汉深吸一口气,指着老人手里的剑,“这把剑,和其他剑不一样。”
老人的手停住了。他盯着陈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像是重新在打量他。
“你懂铁?”
“懂一点。”陈汉尽量说得谦虚。
“说说看。”
陈汉走过去,拿起那把剑,对着火光仔细端详。剑身沉重,手感冰冷,刃口的蓝光在火焰映照下像是流动的水。“这是渗碳钢。你用木炭渗碳法,反复折叠锻打。表面渗碳层厚度不均匀,所以淬火后只有刃口硬,剑身还是软的。韧性好,不易断,但硬度不够。”
他顿了顿,脑子里飞速搜索着冶金学的知识。“如果能在铁水里直接加碳,制成铸钢,再锻打,硬度和韧性都能提升一倍。而且淬火的时候,不要用油,用盐水。盐水的冷却速度比油快,能让碳原子更均匀地分布。”
老人的眼神彻底变了。他站起来,走到陈汉面前,近距离打量着他。老人身材不高,但肩膀极宽,手臂上的肌肉结实得像铁疙瘩。那是几十年打铁留下的痕迹。
“你是什么人?”
“新人。东方人。”
“东方?丝绸之国?”老人的眼睛亮了。
陈汉点头。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叫老马尔库斯,以前是军团的武器匠。这淬火秘方,我花了二十年才摸索出来。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陈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想暴露太多。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这个老铁匠,是他在这个时代能交到的第一个“有用”的朋友。武器、工具、甚至是火药,都需要铁匠的手。
“我有个办法,能让这里的饮用水变干净。”陈汉突然换了个话题。
老马尔库斯愣了一下:“什么?”
“饮用水。”陈汉重复了一遍,“我来了之后注意到,这儿的饮用水总有一股怪味,最近很多人拉肚子。我有办法消除水的异味。”
老马尔库斯盯着他,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我们一直喝这里的水,之前都没问题,这几个月确实经常有人拉肚子。”
“看来是水出了问题。”陈汉说,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把握,“你教我打铁,我教你把水变干净。”
老马尔库斯愣住了。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声在狭小的武器库里回荡。“多少年没人敢跟我谈条件了。你一个新人,倒是胆子不小。”
他伸出手,那只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像铁钳一样有力。“成交。明天你要是真能把水弄干净,我就教你。要是骗我——”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陈汉握住他的手,被那股力道攥得生疼。“成交。”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陈汉转头,看到巴尔卡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第五组的新人。
“老马尔库斯,”巴尔卡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得意,“这个东方人偷了我的东西。我来拿回去。”
陈汉的心猛地一沉。他注意到巴尔卡的右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口袋——那个口袋鼓鼓囊囊的,里面明显装着什么东西。
栽赃。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后背冒出冷汗。巴尔卡根本不是来找东西的,他是来栽赃的。他会趁搜身的时候把那包东西塞到自己身上,然后当场搜出来。到时候跳进台伯河也洗不清。
老马尔库斯皱眉:“你的东西?”
“一包药粉。治伤用的,很珍贵。”巴尔卡说,“昨晚我放在枕头底下,今早就不见了。有人看见他半夜起来过。”
巴尔卡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两个人也跟上来。
陈汉往后退,手碰到工作台上的短剑。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些。
“可以了。”老马尔库斯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巴尔卡停下脚步,看向老马尔库斯。
“这个东方人是我的人。”老马尔库斯说,“你说他偷了东西,有证据吗?”
“我的人看见——”
“看见他起来,就是看见他偷东西?”老马尔库斯冷笑,“你的人是会说实话的?”
巴尔卡的脸色铁青。“老马尔库斯,你别忘了你是谁。”
“我是谁?”老马尔库斯站起来,走到巴尔卡面前。他虽然比巴尔卡矮半个头,但气势丝毫不输,“我是给这个学校打造每一件武器的人。没有我,你的双剑从哪儿来?你敢动我的人,以后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一把好剑。”
巴尔卡沉默了。他的手握成拳头,青筋暴起,但他不敢动手。没有老马尔库斯的剑,他上了角斗场就是死。
“走。”巴尔卡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陈汉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等着。这不是威胁,是承诺。
门关上了。
武器库里安静下来。陈汉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老马尔库斯回到工作台前,继续打磨那把剑。
“谢……谢谢。”陈汉说。
老马尔库斯头也不抬:“不用谢。我不是为了你。”
“那是为什么?”
老马尔库斯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你懂铁。”他说,“二十年了,你是第一个能看出那把剑门道的人。我不希望你死得太早。”
陈汉沉默。
“巴尔卡不会善罢甘休。”老马尔库斯说,“你得罪了他两次。一次是昨天,一次是今天。他会想办法弄死你的。”
陈汉点头:“我知道。”
“知道还来武器库?”
“因为我需要武器。”陈汉说,“真正的武器。”
老马尔库斯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你刚才说的净水,真能做到?”
“能。”
“那就去做。做成了,我教你。现在,走吧。”
陈汉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马尔库斯低着头继续打磨那把剑,火光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专注得像实验室里的自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老马尔库斯的执念是铁与火。而他陈汉的执念,是活着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