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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武器库出来,阳光刺眼。陈汉眯起眼睛,才意识到刚才在里面待了将近半个时辰。中午的太阳正烈,训练场上空无一人,角斗士们都在休息。因为武器库的事,打乱了他去蓄水池的计划,他不能消失太久。

他低着头快步走回宿舍,后背还残留着巴尔卡那道目光的寒意。刚才在武器库里,如果不是老马尔库斯出手,他现在已经被栽赃成功,关进了地牢。巴尔卡不会善罢甘休——这一点,陈汉比谁都清楚。

宿舍里光线昏暗,十几个人挤在通铺上睡得横七竖八。汗臭、脚臭、伤口腐烂的腥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馊了的浓汤。陈汉轻手轻脚地摸到自己的铺位,从床板底下抽出工具箱,打开,快速清点了一遍。

高锰酸钾、硝酸银、硫磺、镁粉……都在。

“你那些东西,最好藏严实点。”

艾萨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陈汉转头,看到这个犹太商人正侧躺着,眼睛半睁半闭,像是没睡醒,但眼神里没有半点睡意。

“我知道。”陈汉把工具箱塞回床底,用干草盖好。

艾萨克不再多说,翻了个身,背对着陈汉。

陈汉把脸埋进干草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巴尔卡今天在武器库想栽赃他,但被老马尔库斯拦下了。如果这件事传到教官奥诺玛默斯耳朵里呢?角斗士学校最忌讳内斗,尤其是栽赃陷害——因为这会影响“商品”的价值。一个被证明会陷害同僚的角斗士,在拍卖时会降价。

但他没有证据。巴尔卡没有真的把赃物塞到他身上,他可以矢口否认。

需要更硬的证据。

陈汉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石板。他想起巴尔卡走进武器库时,右手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的口袋——那个口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准备栽赃用的“药粉”。如果他能把那包药粉弄到手……

不行。太危险。巴尔卡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就在他思绪纷乱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声很重,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宿舍里其他人纷纷被惊醒,有人慌张地坐起来。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副教官卢卡,身后跟着两个守卫。卢卡手里拿着那根短棍,目光在通铺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汉身上。

“东方人,出来。”

陈汉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站起来,感觉双腿有点发软,但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

卢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教头要见你。”

“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

陈汉跟着卢卡走出宿舍,穿过训练场,朝教官的住处走去。一路上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奥诺玛默斯找他干什么?巴尔卡告状了?还是老马尔库斯说了什么?

教官的住处在学校东南角,是一间独立的石屋,比角斗士宿舍干净得多。门口站着两个卫兵,见卢卡来了,侧身让开。

卢卡推开门,示意陈汉进去。

屋子里点着油灯,光线昏暗。奥诺玛默斯坐在一张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块磨刀石和几把短剑。他抬起头,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盯着陈汉。

“关门。”

陈汉转身关上门,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过来。”奥诺玛默斯说。

陈汉走过去,在桌前站定。他注意到桌上那几把短剑的剑刃上都泛着微微的蓝光——和老马尔库斯打的那把一样,是渗碳钢。

“老马尔库斯跟我说了你的事。”奥诺玛默斯开门见山,“他说你懂铁,还说你答应帮他清理蓄水池的水。”

陈汉心里一紧。他没有去蓄水池——至少现在没有。但老马尔库斯已经把他的“承诺”说出去了。

“是。”陈汉说,“我懂一点。”

“一点?”奥诺玛默斯重复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表情和斯巴达克斯如出一辙,“老马尔库斯说你一眼就看出了渗碳钢的工艺。他在军团干了二十年,你是第一个让他服气的。”

陈汉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奥诺玛默斯叫他来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是考验?是拉拢?还是试探?

“巴尔卡的事,我听说了。”奥诺玛默斯话锋一转,“他栽赃你,老马尔库斯护了你。但这件事没有证据,我不会处罚巴尔卡。”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奥诺玛默斯站起来,走到陈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在这个学校里,你能活多久,不取决于你能打,也不取决于你懂多少铁。取决于你的价值。”

他顿了顿:“你懂铁,还能治水。这些都有价值。但你要让巴蒂亚图斯看到这些价值。否则,你就算不被巴尔卡打死,也会在某天的角斗表演中被送到狮子嘴里。”

陈汉抬起头:“怎么让他看到?”

“三天后的角斗日,如果你能活下来,并且表现得不像个废物,我会安排你见老板。”

“如果我没活下来呢?”

奥诺玛默斯没有回答。他转身回到桌后,重新拿起磨刀石,开始打磨一把短剑。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狭小的石屋里回荡,刺耳又单调。

陈汉知道,谈话结束了。

他转身走出石屋,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卢卡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这天夜里,陈汉躺在干草垫上,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忽然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地上。

陈汉猛地睁开眼睛。

他没有立刻动。屏住呼吸,等了十几秒,确认没有其他动静后,才轻手轻脚地坐起来。

门口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面包,表面还撒着芝麻——这种面包连角斗士都吃不上,是给教官和守卫的。

面包下面压着一个小布包。

陈汉弯腰捡起来,心跳加速。他打开布包,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仔细辨认——

灰白色的粉末,泛着微弱的光泽,颗粒细腻均匀。

硝石。

他在文献里读到过,古罗马人称硝石为“埃及盐”,极为稀有,主要从埃及进口。角斗士们受伤后,会把硝石磨成粉末,混在水里清洗伤口——它有消炎止血的作用,虽然用起来疼得要命,但确实能救人的命。

在这个地方,一小包硝石,比黄金还珍贵。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猛地推开门,冲出去。

走廊空无一人。远处的火把在风中摇曳,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值班的守卫在院子另一头,背对着他,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谁?

陈汉抬起头,看向两边的宿舍。二十多个房间,门都关着。几百个角斗士,可能是其中任何一个。但这个人必须有一定的地位和资源,才能弄到硝石。

老马尔库斯?他是铁匠,铁匠用硝石来处理金属表面,他手上有硝石不奇怪。但他为什么要在半夜偷偷送来?不会是他。

斯巴达克斯?他有机会接触到外界吗?他是冠军,也许有渠道。但他没必要偷偷送。

陈汉想不出答案。

他退回房间,轻轻关上门。躺回干草垫上,他把那包硝石塞进工具箱,和其他试剂放在一起。

就在这时,他听到隔壁铺位的艾萨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睡不着?”

陈汉心里一紧,但没有回头:“嗯。”

“你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

艾萨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心点。巴尔卡的眼线到处都是。”

陈汉转过头,看着黑暗中艾萨克模糊的轮廓。这个犹太人到底知道多少?

艾萨克翻了个身,背对着陈汉,呼吸很快变得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装睡着了。

陈汉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

窗外,夜风穿过围墙上的木桩,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某种不祥的预言。

陈汉闭上眼睛。

明天,他一定要找出这个送硝石的人。

因为他有一种直觉——这个人,也许是他在这个时代活下来的关键。

也许是他在这个时代死得最快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