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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西尔的信鸽在暮色中飞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腿上绑着一张揉皱的纸条——台伯河下游三里处,一艘废弃的商船,船身吃水很深,舱里有灯火。

有人看到十几个穿深色短袍的人上了船,其中有女人和孩子的影子。

此时月亮刚刚升起。陈汉迅速骑上马,什么话都没有说。

艾力冈带着四十个人跟在后面,马群在暮色中冲出城门,马蹄踩碎了石板路上的落叶,像一阵正在逼近的雷声。

他冲出去的时候,没有看到迪莉娅。她不在他的队伍里。她不骑马,她已经在更早的时候出发了——在陈汉收到信鸽之前,她就从那扇暗门的痕迹判断出了方向,从后巷绕了一条更近的路,与奥诺玛默斯先一步带着人沿河岸追踪下去了。

三里路,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废弃商船停泊在台伯河一处回水湾的阴影里,船体倾斜着,船头浸在水里,腐朽的木板表面覆盖着深绿色的苔藓。

船尾亮着两盏油灯,火光透过舷窗的缝隙漏出来,在河面上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

陈汉勒住马,翻身落地。他站在岸边,隔着那片暗红色的火光,看到了船头站着的人——以撒。

以撒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袍,没有穿黄衣骑士的制服,也没有戴那个他戴了四年的铜质胸牌。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短剑,剑尖低垂,像是随时准备举起,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举起。

他的脸在火光中半明半暗,嘴角有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眼眶下方有一片青紫色的淤痕。

他的脚边跪着两个人——法比娅和斯克雷。法比娅的头发散乱,脸颊上有一道血痕,像是被什么刮伤的。她的双手没有被绑住,但她用身体挡在斯克雷前面,一只手死死攥着斯克雷的手腕,另一只手搂着他小小的肩膀,像一个用全身力气把自己钉在原地的锚。

斯克雷被绑在桅杆上,绳子把他的手腕勒出深红的印记,他的嘴没有被堵住,但没有哭,只是瞪着眼睛,看着岸上的陈汉。

法比娅的双腿被绑住了,她无法站起来,但她依然紧紧抓着斯克雷,像是要把自己和他的命连在一起。

陈汉没有看到小迪莉娅。他的目光在以撒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扫过整个船身。

船头站着以撒,船尾的阴影里有几个黑影在晃动,像是有人在走动。

船舱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像一只正在偷看的眼睛。

船上没有人说话。岸上也没有人说话。只有台伯河的水流声在夜风中呜咽,和远处林间偶尔传来的猫头鹰的叫声。

“以撒。”陈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以撒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像是被那两个字割了一下。他没有抬头。

“以撒,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陈汉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什么都有,但表面看不出任何裂缝。

以撒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但没有发出声音。他握着短剑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骨节凸起,像是要把剑柄捏碎。

船舱的门开了。一个黑影从里面走出来,身材不高,但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色短袍,腰间挂着一把弯刀。

他走到船头,站在以撒身边,抬起脸。火光映出一张方脸,颧骨高耸,额头有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割过的。

他看了看岸上的陈汉,又看了看以撒,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陈老板,久仰。”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像是奇里乞亚那一带的人。“我叫巴尔巴。阿斯帕西奥斯的兄弟。你可能没听说过我,但我听说过你。你烧了我们的船,杀了我们的人,毁了我们的家。今天,轮到你了。”

他的话音落地,船舱的门被彻底推开。陈汉终于看到了小迪莉娅。她坐在一个黑衣人的膝盖上,嘴里塞着一块布,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在看到陈汉的那一瞬间,她拼命地扭动起来,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说“爸爸抱”。

黑衣人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脖子上,指尖压在她细小的喉管旁边。

巴尔巴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在灯火中泛着冷光。他走到法比娅身边,蹲下,用刀尖挑起她的下巴。

法比娅的脖子被拉直,她的目光越过刀尖,落在陈汉脸上。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三个字,只有唇形,无声的。

她说的是“别管我。”

巴尔巴笑了一下。“陈老板,你听好了。阿斯帕西奥斯大人也被你用奸计害死。现在,我要为每一个死在罗马人剑下的奇里乞亚人报仇!”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朝以撒的方向点了点头。“动手吧。”

以撒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陈汉。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火光的反光,是泪。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猛地掀开自己的左袖——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底下渗着暗红色的血迹,边缘已经发黑了,像是一个好几天没换过的伤口。

“他们把我父亲带到我面前……砍了他一条手臂……然后告诉我‘这是你儿子的错’……”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在磨喉咙。

“然后他们砍了我母亲的手臂……她的伤口到现在还在流血……我要是不听他们的……他们还会继续砍掉我的手……”

他抬起头,看着陈汉。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混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变成一种浑浊的、暗红色的水痕。

“陈老板,我没办法……我没有别的办法……”

陈汉看着以撒,目光从愤怒变成冰冷。

“以撒,法比娅是你女主,两个孩子叫你以撒叔叔,我养你七年,教了你七年!你跟我说没办法?”

以撒的眼泪涌得更凶了,但他没有回答。

巴尔巴又点了点头,朝那些黑衣人示意了一下。两个黑衣人走上来,按住了法比娅的肩膀,想要把斯克雷从她怀里拽出来。

斯克雷尖叫着,拼命蹬腿,声音撕心裂肺——“妈妈!妈妈!别让他们抓我!”

法比娅没有放手。她把斯克雷搂得更紧,双臂像铁箍一样锁住他小小的身体,指甲嵌进自己的袖子里,指节发白。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在用整个身体对抗那股要把她撕裂的力量。

一个黑衣人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她的手指被掰得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但她没有松手。

“放手!”黑衣人吼道。

“不放。”法比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是我儿子。你们要带他走,先杀了我。”

黑衣人回头看了巴尔巴一眼。巴尔巴的嘴角微微一抽,像是不耐烦,又像是觉得有趣。

他转向以撒,声音冷得像冰:“把她和孩子分开。用你的剑。”

以撒的手在抖,抖得连剑都快要握不住了。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走到法比娅身边,低头看着那双死死箍住斯克雷的手,看着那双手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看着斯克雷缩在法比娅怀里小小的、发抖的肩膀。

剑尖抵在法比娅的手臂上,以撒的手在抖。

“快点。”巴尔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以撒闭上了眼睛。

法比娅抬起头,看着以撒的脸。她忽然平静了,像是一个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这一刻的人。

“以撒,”她轻声说,“你看好。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

以撒猛地睁开眼睛。恳求地说道:“快放手,放开孩子!”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最后那一眼钉进他的命里。

法比娅没有再看他。她低下头,拉着孩子的手握得更紧了。

“不是你的错。”她说,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不是你的错……”

“还不动手?你爸妈的命还要吗?”阿尔巴吼道。

以撒浑身一抖,挥剑砍下。鲜血喷涌而出,法比娅拉着孩子的左臂从手肘下方断开,断肢在甲板上弹了一下,滑落下去,手指还在微微抽动。

她的手臂断了,但她的右手依然抱着斯克雷,依然没有松开。

斯克雷的尖叫声在夜空中炸开——“妈妈!”

他的声音像一根正在被绷断的弦,嘶哑、尖锐、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绝望。

他的小手上沾满了血,他的身体在法比娅怀里拼命挣扎,像是要做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眼泪从眼睛里涌出来,混着血,糊了满脸。

法比娅的身体往后倒去,血从断口处涌出,浸透了她的衣服,在甲板上蔓延成一摊暗红色的水洼。

她的嘴唇还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

她的右手松开了斯克雷的手臂。她没有力气再抓紧了。斯克雷从她怀里滑落,被黑衣人一把抓住,拖向船舱。

他的喊声越来越远,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没了一样,然后消失在船舱的门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