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陈汉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他的指甲抠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岸边的泥土里。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不是声音,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气流,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撕裂。
他往前迈了一步,但迪莉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钉进他脊背的一根钉子——“陈汉,别动。让他们动手。我的人已经到位了。”
她是从后面赶来的,一身黑衣,站在他半步之后。
她的目光扫过船尾的方向——那里的黑暗深处,有细微的水波在涌动,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河底浮上来。奥诺玛默斯按照迪莉娅的部署,已经从下游绕到了船尾,伏在船舷外侧的阴影里,手已经按上了船板。
陈汉停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甲板上那摊正在扩大的血泊,看着法比娅倒在血泊里,身体一下一下地抽搐,看着斯克雷被拖进船舱,看着以撒握着那把还在滴血的短剑,浑身发抖,像一个已经被掏空的壳。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迪莉娅能听到:“动手。”
迪莉娅的手在黑暗中举起来,朝船尾的方向挥了一下。船尾的水面炸开了。奥诺玛默斯第一个从水中跃起,双手撑住船舷,翻身落在甲板上,一拳砸在最近一个黑衣人的后脑上,当场将其打晕。然后拔出腰间短剑,砍翻了另一个黑衣人。
随后,玫瑰角斗士学校的角斗士精英纷纷跃出水面,翻身上船。
此时其他黑衣人在甲板上分散着,有的在船头放哨,有的在船舱门口守着,有的正拖着斯克雷往船尾走。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岸上——在陈汉身上——没有人注意到船尾的黑暗,更没有人注意到那些从水里浮上来的影子。
两个、四个、六个——迪莉娅埋伏的兵力已经无声无息地缠上了船尾两侧。又一个黑衣人被奥诺玛默斯从背后锁住喉咙,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倒了下去。第二个刚转过身,一个角斗士精英的盾缘已经砸在他面门上,鼻血喷涌,身体向后仰倒,摔在甲板上。第三个黑衣人试图拔刀,但一只手从船舷下面伸上来,拽住了他的脚踝,把他整个人拖下了水。水花溅起的声音被台伯河的流水声盖住了。
巴尔巴猛地转身,看到了船尾的混乱。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立刻明白了局势。
他退向船舱门口,一把拽住小迪莉娅的衣领,把她挡在身前。刀尖抵在她的颈侧,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咬着嘴唇,看着陈汉。
“退后!”巴尔巴的声音嘶哑了。“再往前一步,她死!”
岸上的艾力冈已经跃上敌船,但陈汉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巴尔巴的肩膀,落在船尾的方向——奥诺玛默斯已经无声地绕到了船舱的另一侧,正从舷窗外面伸手够门栓。角斗士精英们在船尾解决掉最后两个黑衣人,整个甲板上已经只剩下巴尔巴和以撒还站着。
以撒站在那里,握着那把滴血的剑,血从他的手指缝里往下滴,在甲板上汇成一条细细的红线。他没有动,没有逃,没有拦任何人。
巴尔巴看了一眼周围,知道已经没有可能逃脱了。他此刻已不打算活着离开这艘船,只剩最后一件事要做——让陈汉失去一切。
他可以现在就杀了手上的小迪莉娅,但这样就不会再有机会杀法比娅和斯克雷。他心念一动,手臂猛地一甩,把小迪莉娅推向以撒,高喊:“,以撒,杀了她!”
他趁所有人都在盯着小迪莉娅和以撒时,挥舞着短刀,朝甲板上的斯克雷砍去。
艾力冈动了。他来不及冲过去,但他来得及扔出手中那把短剑。剑在空中翻转,划出一道笔直的线,精准地撞在巴尔巴的短刀上。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夜空中炸开,短刀被撞偏,从斯克雷的衣襟旁划过,割开一道口子,但没能刺进去。
艾力冈这一掷的力度非常大,巴尔巴拿捏不住短刀,短刀脱手而出,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入台伯河中,溅起一小片水花。
巴尔巴的身体因惯性向前冲了一步,正好撞上艾力冈迎面而来的拳头。这一拳砸在他的太阳穴上,他的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下去,倒在甲板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那一边小迪莉雅被推到了以撒身边,但是以撒没有动,他眼睛透过舱门,看到舱门内,自己的父母都倒在地上,早已身首异处。只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角斗士精英们一拥而上,进入舱内,抓获了剩下的六个黑衣人,完全控制了这艘海盗的船。
陈汉第一时间冲到甲板上的法比娅身边,顾不上眼泪狂流,撕下自己的衣襟,拼命给夫人包扎止血。
此时的法比娅已经陷入昏迷,迪莉娅想得周到,随身带了五个医生。他上来抱住陈汉,一边安慰他,一边让医生抓紧抢救。
等法比娅被运走,小迪莉娅跌跌撞撞地跑向爸爸。
陈汉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用外套裹住她,像裹住一件快要在风中被吹散的易碎品。
她的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绳索。她终于哭了,哭得像一条决堤的河,把积压了一整夜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
陈汉抱着她站起来,走到斯克雷身边。斯克雷的衣襟上有一道长长的裂口,是那把匕首划过时留下的。
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呼吸急促,但他的眼睛里有一丝光——那是活下来的光。
陈汉回头看了一眼船头。以撒还站在那里,手中的短剑已经掉在了脚边。他望着甲板上的血泊、地上横七竖八的人、被捆住的海盗、被抱走的孩子。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他看到陈汉的目光时,那口气像是被堵住了一样,没说出来。陈汉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没有停留。
他抱着两个孩子走下船,走进夜色中。
陈汉把两个孩子放在马车的座位上,拢了拢他们身上的衣袍。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劫后余生的放松,两个孩子都睡着了。斯克雷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身体蜷缩成一个很小的团。小迪莉娅在他怀里呼吸很浅,但终于平缓了下来,像一根被绷紧的弦终于松了。
陈汉坐在他们身边,一只手搭在斯克雷的背上,另一只手护着小迪莉娅。
他靠着车壁,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法比娅的断臂落在甲板上,手指还在抽动;以撒的脸被血和泪糊住,面目模糊;巴尔巴在船尾嘶声咆哮,匕首朝艾力冈刺去;小迪莉娅站在船舱门口,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襟,眼里没有泪水,像一具被掏空的小木偶。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天亮之后,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背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