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多个人从对面街道涌过来。铁棍在路面上拖出刮擦声,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新市场的护卫站在摊位区边缘,没有退。
值班队长看了一眼人数,朝身后吹了一声口哨。市场后方的棚屋里,角斗士们走了出来。是整整一百个。
每人手里握着一根铁棍。棍身约半臂长,棍头包着铜皮,边缘被打磨得棱角分明。他们穿着深灰色短袍,排成三排,在摊位线前排成一道铁灰色的墙。前面的人蹲下,中间的人半蹲,后面的人站着。没有人说话,铁棍的棍尖垂向地面,像一排正在等待信号释放的铁桩。
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冲到摊位线前面的时候停住了。他们看到了那一百个人,看到了他们排成的队形,看到他们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也看到了那些铁棍的棍头正在暮色中泛着暗黄色的光。
有人犹豫了,但后面的人推了他一把。他的短刀朝第一排角斗士的肩膀砍了下去。角斗士侧身让过刀刃,铁棍从侧面横扫过去,砸在那人的膝盖侧面。骨头碎裂的声音很短促,像一根树枝被踩断,又像干燥的土坯被外力挤压后从内部崩开。
那人跪了下来,刀从手中脱落,身体向前扑倒,砸在碎石地面上,肩膀先着地,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个人冲上来,铁棍砸向角斗士的头部。角斗士用左手架住那人的手臂,右手的铁棍从下往上撩,击中那人的肘关节内侧。关节处传来一声脆响,手臂弯曲的方向和正常方向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夹角。
铁棍从他手中滑落,整个人向侧面歪倒,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肩膀和墙面之间只剩一道窄缝。
后面的进攻没有停。但每一排冲到前面的突击都被角斗士的铁棍截停。铁棍砸在小腿胫骨上,砸在锁骨上方,砸在手腕关节处。
有人被三根铁棍同时击中,身体被横向推出,砸进了隔壁摊位的木架里,木架断裂,货物洒了一地。
有人试图从侧面绕过去冲进摊位区,被第二排角斗士的铁棍从侧面击中肋骨,整个人向旁边飞出,撞在墙面边缘才停住,额头先着地。
有人被铁棍压住后颈,膝盖被迫跪在碎石地面上,手腕被反扣,铁棍横压在他的背上,让他无法起身。
九十多个人在摊位线前排成了一道散落的、正在变薄的人堆。地面上躺了五十多个,有人抱着断掉的膝盖,有人按着脱臼的手肘,有人蜷在地上,脸贴着碎石地面,肩膀在一抽一抽地动,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维持呼吸。
铁棍和短刀散了一地,有几根铁棍已经被砸弯了,边缘沾着血迹。还有人在喊,但喊声已经被铁棍撞击骨头的声音盖住了,剩下短促的碎片。
其余的人沿着街道两头跑散了,有人跑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角斗士们已经重新站回了原来的位置,队形和开始时一样整齐,铁棍的棍尖仍然垂向地面。
那个脸上有疤的领头人被按在最前面,脸贴着地面,嘴角磕在碎石上,血流到下巴上,滴在路面上,渗进石缝。
一个角斗士把他提起来,拉他到市场入口处的木牌前面站好。另一个角斗士走过来,把他的左手按在木牌上,铁棍抬起来。棍头落在手背上的声音很闷。
第一下,手背皮肤裂开。第二下,指节处传来碎裂声。第三下,小指和无名指的根部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角度,骨头和皮肤之间的间隔已经不存在了。
领头的人跪在地上,把那只手缩回怀里,指甲缝里嵌着木屑。
领头的人被拖到市场外围的墙根处,塞涅卡的人从巷子里走了出来。领头的看到那排脚步声,他认出那些鞋底的节奏——是塞涅卡的人,这些人是出了名的狠人,来了后先把克洛狄乌斯的这些残兵按在墙根排成一排,检查了每一个人的膝盖和脚踝。铁棍尖端探入脚踝外侧的皮肉,刀刃侧向划过,韧带被切断。
有人用铁棍敲碎了两侧膝盖。有人被翻转过来,刀刃切过耳根,带下一只完整的耳朵。有人被铁棍从侧面压住锁骨,整根骨头从中间断裂。有人被拖到巷子深处,嘴唇被切掉半片,露出牙龈。领头的人被留在最后,他的一只眼睛已经从眼眶里被挑了出来,落在墙根下的砖缝里,一颗完整的深色圆球停在石缝之间,边缘还带着一层湿润的组织。
这一套“流程”,与之前在城郊对付克洛狄乌斯的人一模一样。这是塞涅卡的要求,目的是让对手害怕,害怕到以后不敢再与陈汉为敌。
那个克洛狄乌斯手下的领头人靠在墙根上,手已经缩进怀里,抖得停不下来。他开口时嘴唇在发抖,似乎是在求饶,但声音含糊,根本无法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当天夜里,塞涅卡的人把街道收拾干净了。地面上的血迹被用粗布袋擦过一遍,再用水桶冲了一遍,倒进路边的排水沟。
那些被弯折的铁棍和几截断掉的短刀被收进袋子里,运走处理。个别被撞乱的摊位架重新摆正。一个被砸到边缘的木桌,在一个角斗士用脚底踩了几次之后恢复了平整。墙根处那只脱落的眼球被留在原地,嵌在砖缝里,等着第二天晨光照亮它面前的空地。
第二天早上,市场照常开市。摊贩们来的时候看到了地面上的水渍,看到了木牌上那行字旁边多了一道极淡的划痕,没有人多问。
他们把自己的货摆好,等着开门。一百个角斗士护卫依然站在门口,铁棍挂在腰间。没有一个摊贩注意到,墙根处那只眼球已经被什么东西踩扁了,边缘还有一圈暗红色的分泌物。
也没有人注意到,木牌上那行字旁边那道划痕的下方,多了一个更浅的印记——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钩在木纹上轻轻地压了一下,留下一个残缺的圆圈。
旁边还留着一枚铜币,被压在那道划痕的末端,像是一份未被署名的定金。
陈汉站在新市场对面的二楼窗口,看着摊贩们正在把货物从板车上搬下来。他们不需要经过三道关卡,不需要看着自己的菜被一只手抽走。他们付了固定的租金,把货摆好,等着开门。
巡逻队站在市场两侧,穿深色短袍,腰间别着短棍,队伍站在入口两侧,间距一致。
有人正在把一块新的价目牌挂到市场中间的支架上。陈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阳光完全升起,把整个新市场照得透亮。
当天晚上,克洛狄乌斯的人没有来。没有人砸东西,没有人贴告示,没有人站在暗处用刀尖在墙缝里刮出什么记号。空出来的那个旧货场角落,就一直那么空着。
看来,谁拳头硬,谁就占据了主动。这句话千百年来,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