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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涅卡五十七岁生日那天,台伯河对岸的宅邸里摆了三十桌酒席。

从午后开始,人陆续到了。码头的话事人、鱼市的管事、斗兽场周边的赌场老板、仓库区的调度头目、几条主干道上负责维持“秩序”的老一辈打手。

有人穿着干净的短袍,有人披着旧斗篷,有人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

他们彼此熟悉,但不是朋友。他们坐在同一张桌边是因为他们在同一条河边吃饭,河的流向决定了他们必须在同一个屋檐下出现过。

塞涅卡坐在主桌的正中间。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短袍,领口缝着暗色镶边,袖口扣紧。他面前摆着一只陶杯,杯里的法勒努斯陈酿已经喝了两轮,杯沿留着一道浅浅的唇印。

这时,陈汉派人送来了贺礼,是一只银盒子——盒子不大,掌心大小,盖子用细绳扎着。送盒子的人把陈汉祝贺的话带到,留下银盒子后,就转身走了。

塞涅卡招手让旁边的人把盒子端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细绳的结法——两道交叉结,末端剪齐——这是陈汉送珍贵礼物才有的包装方式。

他解开细绳,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折好的玫瑰纸,纸的边缘平整,字迹工整。他展开纸,看了一遍纸上的内容,眼神闪烁,面容微变。出然后合上了盖子。

接着,他把盒子放在桌角,没有让旁边的人看到里面的内容。

纸上,其实写着一列名字。一共七个人。全是码头、鱼市、仓库区的人。名单旁边标注了各自的职位、负责的区域、以及他们和克洛狄乌斯那边往来的次数和方式。

这个名单来自于索西乌斯,现在这个人已经成了克洛狄乌斯手下的叛徒。一开始索西乌斯其实是骑墙派,他想先观察两边的争斗,再决定到底倒向哪一边。可是近期塞涅卡的行动,让他坐不住了,他决定先给陈汉交上“投名状”,至少先在陈汉阵营立功,免得以后两边不讨好。

在获得名单后,陈汉已经让人验证过名单上的每一条信息,又用了三天时间通过三条不同方向的交叉核对确认了名单的准确性,然后在送出之前把所有模糊的条目都补全了。

塞涅卡坐在桌边,把那七个叛徒的名字又仔细想了一遍。其中有三个今天就在场。有两个坐在第三桌,其中一个正在往嘴里塞烤肉,有一个站在酒桌旁和人碰杯。还有一个在厨房方向帮忙递盘子。另外四个今晚没来。

他不能接受的是,这七个人,都已经跟了他很多年。其中一个他亲自替他成过亲,还给他的儿子找过差事。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朝身边的护卫低声说了几句话。护卫听完点了点头,退后两步,转身走出宴会厅。

塞涅卡继续喝酒,和其他桌的人碰杯,祝酒,说起码头今年秋天的货流量和斗兽场下周的一场比赛安排。

他在等那扇门合拢。等它合上之后,那些还站在门口的人就不会再有机会转回去了。

入夜后,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酒席已经进行了两个多小时,有人喝得脸上泛红,有人靠墙眯着眼,有人还在和旁边的人争论仓库区下一季的租金。

门忽然被推开了。不是从外面推进来的,是从内侧被人拉开。门后站着二十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提着灯,但也都握着剑。灯芯剪短,火苗压得很低,只够照亮脚下的地面。

领头的人是塞涅卡手下的第一打手,他带着手下走进门之后没有散开,站在门廊两侧,把宴会厅的出入口全部封住了。

有人还在继续喝酒,有人放下杯子,有人已经停了筷子。

塞涅卡从主桌站起来。他手里还握着那只陶杯,杯中的酒还剩半口。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今天是我五十七岁生日。在座的人,有些跟了我二十年,有些跟了十年,有些是这两年才到码头上的。我不分时间长短。我只分两种人——坐在我这边的人,和坐在我对面的人。”

他放下酒杯,从桌下拿出那只银盒子,打开盖子,抽出那卷玫瑰纸。他展开纸,停了一下,念出了第一个名字:“卢基乌斯·瓦里乌斯。仓库区南侧负责人。过去六个月,你向克洛狄乌斯的人报过七次货船进港时间。其中三次是在我的人换防之后立刻传递的。”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第三桌右端的那个人。那人正咬着一块烤肉,肉还没有吞下去,塞涅卡的目光落下时他拿着烤肉的左手悬在了半空中。塞涅卡没有等他咽下去,又念了第二个名字:“马尔库斯·阿提乌斯。鱼市东段管事。你在克洛狄乌斯的人烧第三仓库之前,把守夜人的换岗时间递了出去。你的手上没有血,但火是你点的。”

坐在第二桌边的一个矮个子男人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撞翻了一只空陶杯,杯沿砸在地面上,缺口边缘溅出几片碎屑。塞涅卡继续念。第三个名字,第四个名字。每念一个,宴会厅里就安静一分。火把的光在墙角跳跃着,把那些被念到名字的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念完第七个名字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完全安静了,只剩下火把燃烧的细微爆裂声和一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塞涅卡把玫瑰纸折好放回盒子里。他没有合上盖子,只是把盒子放回桌面,纸的边缘从盒子边缘露出来一点,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你们七个人,今晚都在这里。我有话要当面跟你们说。因为过不了多久,你们就要从这条河边被移走了。”

说完,他朝身后的护卫点了点头。

第七个人的下场是最重的。他叫马尔库斯·阿提乌斯——鱼市管事,跟了塞涅卡十七年。塞涅卡走到他面前站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还在确认最后一点距离:“你是我一手带起来的人。你家老小的棺材钱是码头出的。你儿子的学徒位置是陈老板批的。你转头去卖消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儿子第二天还要到码头来上工?”

马尔库斯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颤抖已经蔓延到了整个手腕的骨骼之间。

塞涅卡退回一步,朝门口偏了偏头。两个护卫走上前,把马尔库斯从座位上架起来,拖到院子中央的烤架前面。烤架上的炭火还红着,铁叉横在架子上方。一个护卫抽出短刀,在火苗上烤了两遍,走回马尔库斯面前,把他放平在地上。短刀从锁骨下方切入,刀锋沿着肋骨间隙走了一道弧线。马尔库斯想喊,但嘴里已经塞进了布卷。那扇敞开的胸腔还在动,末端还在微弱地回缩,像一只被翻过来的蟹。

护卫伸手进去的时候用力很稳,切口边缘的皮肤和脂肪被分开,留下一道约一掌长的开口,然后继续向外推。一颗深红色的脏器被他托出来,表面的纹理还在一明一暗地搏动,被他托在手掌中,表面在火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他握着它走到烤架前,放在铁叉上。铁叉在高温下与湿冷的表面接触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响,像一块被投入热油的生肉。边缘开始卷曲、变色,油脂滴落进炭火里,升起一阵淡白色的烟雾,气味混合着焦肉和炭灰的刺鼻味道。

马尔库斯在地上弓起背部,断裂的肋骨边缘在皮肤下方来回移动,像一道正在重新打开又被合上的缝隙。

塞涅卡站在烤架前,看着铁叉上的东西在炭火上缓慢变色。他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正在完成一份公开的账目:“我倒要尝一尝,叛徒的心,是不是坏的。”

然后,他恶狠狠地厉声道:“转告所有码头的人——这就是背叛的下场。谁再向克洛狄乌斯递消息,我把他挖出来的东西烤熟,再分给码头上的野狗吃完。骨头留下,摆在鱼市门口,晒干之后挂到大门的横梁上示众。”

剩余的六个人被押到墙根下跪成一排。塞涅卡的人按顺序处理。每个人都被凌迟处死,脏器被挖出来烤熟,然后吃掉。

塞涅卡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整个过程,没有坐下,没有转身,也没有闭眼。直到最后一个人被拖走,他才转向厨房方向已经空下来的餐桌方向,端起那半杯已经凉透的酒,用手背擦了一下杯沿,把剩下的喝完,然后放下杯子,转身走回屋里。

院子里有人正在冲洗地面,水桶和扫帚来回移动,脚步声压在湿透的石板上,声音很轻,像在替一段已经结束的时间收尾。

而烤炉的炭灰堆里,还有几根已经碳化的细小骨骼。

塞涅卡看了一眼,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把碳灰倒了,然后把铁叉洗干净,留着明年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