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多瓦城外的平原上,三个玫瑰军团列阵完毕。
晨光刚从东侧丘陵上方铺展开来,在队列的盾牌边缘形成一排连续的暗金色反光。
前排士兵蹲着,盾牌落地,边缘齐平。
中排士兵站着,钢剑出鞘,剑尖朝下插入泥土。
后排士兵压住队列尾端,旗手站在队列后方约十步处,旗杆已经调整过高度,旗面在晨光中垂着,风还没有完全起来。
凯撒骑马从科尔多瓦城门方向缓缓行来。他穿着白色托加,束深色腰带,马具是新配的,铜扣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浅光。
他身后没有带护卫,只有一名旗手,旗杆顶端挂着一面绣着鹰徽的深蓝色旗。
他在阵列前方勒住马,停住了片刻,然后策马从第一排前方缓步走过。
士兵们开始呼号。第一声从队列中段响起,三声连呼。
凯撒骑马走过第二列时,欢呼声已经从队列两端同时升起,像一层正在被铺开的布面,从近处向远处延伸。
凯撒在阵列前方停住了马,向士兵们抬手示意,然后开口说了一段话,声音不高,但足以传到队列前方:“今天站在这里的你们,打完了西班牙最后一场仗。你们进过山,越过河,在悬崖边扎过营,在海雾中行军。你们走到了罗马军团从未到过的海岸线。”
他停了一下:“我以总督的身份,以罗马元老院的名义,授予陈汉先生“凯旋将军”的荣誉。从今天起,你们可以称呼陈汉为‘陈将军’!”
欢呼声再次升起,比第一次更持续,更密集。
在受检阅军队最前面的陈汉,此时骑马上前,接受欢呼。
凯撒在欢呼声中策马回身,行至阵列侧方,朝陈汉的方向举了一下右手。
陈汉会心地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凯撒策马走近,在距离陈汉约十步处勒住马:“陈将军,你有太多伟大的称呼了,我想问你,喜欢‘凯旋将军’这个名字吗?”
陈汉说:“在罗马,能被人叫一声将军,确实比被人叫一声老板更让人高兴。既然您和元老院给我这么大荣誉,那我就接住了。”
凯撒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随从,走到陈汉面前:“那我们在军营里把战利品清点一遍。”
战利品清点工作持续了两天。
第三天的报告送到了陈汉桌上——贵金属折算后约五千多万塞斯特斯、牲畜六千多头、战俘约一万三千人。陈汉翻了一遍清单,把其中一页折了一下,放在桌角,叫来了艾力冈和账房主管。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按照之前的约定,三成战利品拨给庞培的那三个旧军团。瓦罗、拉比恩乌斯和阿蒂乌斯的份额已经单独列出来了,按照他们各自的军衔和驻防年限分配。剩下的,先把凯撒的三千两百万塞斯特斯债务清偿完毕,剩余部分按三成分给凯撒,七成归玫瑰军团。”
账房主管拿出青铜制的罗马算盘,这在当时是最常用的计算器械。具体结构是在金属板上面有可滑动的小圆石或金属圆珠,分栏,分别代表个位、十位、百位、千、万,还有罗马货币单位,比如阿斯、塞斯特斯等的专门栏位。可以说是古罗马时期的官吏、商人、军官、行省财务人员的核心工具。
主管的手指在计数板上拨动算珠,写了几行数字:“凯撒的那三千两百万债务已经全部结清了。剩余的可分配部分大约还有八千万塞斯特斯。按三成算,凯撒可以拿到约两千四百万。玫瑰军团可以留下约五千六百万。”
陈汉心中暗想,凯撒拉上我,算是赌对了。这次西班牙战争,他不仅还清了债务,还成了一个富豪。
他当然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下达指令:“我们玫瑰军团获得的约五千多万塞斯特斯,将全部用于回馈士兵。现在,把士兵的赏金、抚恤金和退伍安置金全部列出来,今晚开始发放。”
当晚,军营里燃起了几十堆篝火,洋溢着无比喜庆的气氛。
开心的士兵们蹲在火堆旁边,有人正在把刚领到的铜币一枚一枚地数,数完之后收进腰带内侧的小皮囊里;有人正把发到手里的银币举到火光下,看一眼边缘的印记,然后收进怀里;有人正在把领取凭证折好放进衣袋,用手掌压了压。
一队刚领完赏金的士兵正兴高采烈地朝另一个火堆走,边走边有人伸手去接旁人递来的干面包。
一个老兵站在火堆旁,低头看着手里的钱袋,把钱袋翻了个面,又掂了掂重量,然后扎紧袋口放进怀里,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口。
旁边的人问他:“你打算拿这些钱做什么?”
他说:“回去买一块地。不用太大,能种点东西就行。”
庆功宴设在科尔多瓦总督府的庭院里。桌面上铺着白布,摆着陶盘和酒杯,桌与桌之间留出了通道。
凯撒坐在主位,陈汉坐在他右侧,两人之间隔着一只装满葡萄酒的陶罐。
凯撒端起酒杯,没有急着喝,先把它放在桌面上,手指沿着杯沿转了一圈:“我会按承诺,把近西班牙和远西班牙沿海的所有港口,从加的斯一直到塔拉戈纳,全部开放给玫瑰商会。你的船可以自由停靠,自由装卸,自由设立仓库。没有人能拦你。”
他端起酒杯:“另外,我已经签署了关于港口管辖权限移交的书面文件,以总督的身份标注了移交区域和权限范围,并在元老院备案了一份副本。从明年春季开始,远西班牙沿海港口的日常停泊调度将由你的玫瑰商会直接接收。”
陈汉也端起酒杯,但没有喝:“那我也按承诺,把远西班牙所有港口的贸易管理权平稳交接。你的人完成驻防之后,我会逐步移交港口的日常调度。你的人只需要保留驻防权,港口的管理和运营由玫瑰商会的人处理。”
凯撒把酒杯举到齐胸的高度:“那祝我们各自走完剩下的路。”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
陈汉也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庭院里的灯光正在变暗,远处的营地里传来一阵整齐的呼号声,像是正在进行一场没有仪仗的检阅,又像是正在用持续的声音把一段已经完成的路程重新从起点走到终点。
凯撒放下酒杯:“你打算什么时候回罗马?”
陈汉说:“等港口的交接文件全部签完。第一批管理人员的调派已经完成了,他们会在春季之前全部到位。等远西班牙港口的移交完成,我再启程。”
凯撒说:“那回罗马之后呢?”
陈汉说:“回罗马之后,先回家。和家人在一起。”
他停了一下:“然后再决定下一步的方向。”
凯撒没有说话,点了点头,重新端起酒杯,朝陈汉的方向举了一下。
陈汉也端起酒杯,朝凯撒举了一下。
两个时代的豪杰,这一举杯之中,包含了无数的内容。
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