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里的篝火已经烧到了第三轮,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火堆旁。有人正在用短刀削一根木棍,有人在低头修补自己皮甲上裂开的接缝。
远处传来换岗哨兵的脚步声,节奏均匀,在夜色中穿过营帐之间的通道,消失在另一端的哨位上。
陈汉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身后竖着一块木板。木板表面被炭笔划过几道,边缘还留着几段未写完的字母,像是一堂还没结束就被打断的课。
他扫了一圈那些正坐在火堆旁的士兵,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几十个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每天晚饭后一个时辰,想学认字和写字的,可以来这里。教你们的人,是各百人队的百夫长,他们自己也是从最简单的字开始学的。”
一个老兵抬起头:“学写字有什么用?我已经会握剑了。”
陈汉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在同一高度上:“你会握剑,所以你能打赢眼前这一仗。但如果下一场仗,你需要看懂一张写在纸上的命令,需要在一张订货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才能领到退伍金,需要在一份地契上认出自己的名字才能证明那块地是你的,剑就帮不上忙了。你认识字,你就能在退伍之后养活自己;不认识,就只能靠力气卖命到最后一天。”
他站起来,扫过那些正在看着他的人:“我在科尔多瓦已经见过很多退役老兵了。他们拿着退伍金,但分不清哪份合同是租地用的,哪份是放贷用的。有人在合同上按了手印,最后发现自己把土地卖给了别人。我已经让一些识字的百夫长在白天教你们了,效果在慢慢显现出来。你们可以利用晚上这段时间,把该学的字学起来。将来你们在科尔多瓦的港口卸货,或者在波尔图斯卡莱的码头上登记,都能自己签名字。”
第一军团的第一百夫长卢库斯从火堆旁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走到木板旁边,从怀里掏出一截炭笔,在木板表面写了一个字母:“这是‘A’。照着它,在你们面前的地面上写。”
士兵们蹲了下来。有人用手指在沙土上画,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边缘像被风吹歪的树枝。
有人用炭笔在木板上写,笔下的线条拖出长长的尾巴,收尾时因为握不住笔而拖出一道粗重的尾痕。
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刚写出来的字母看了很长时间,像是正在用目光确认它的轮廓,然后用指尖顺着字母的边缘重新描了一遍。
有人用短刀在膝盖上刻,刀刃划过皮面时留下了几道不连续的划痕,被旁边的士兵用手掌抹平了,重新开始刻。
一个年轻士兵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握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片,表面已经被打磨光滑了。
他试着在木片上写自己的名字,第一笔太重,炭笔在木片表面拖出一道粗黑的短线,第二笔偏右,中间空了一段距离。他停下来看了看,又换了一个方向,写了第三笔。
这次他放慢了速度,握着炭笔的力道比之前轻了一些。他在上面画出的字母轮廓开始成形。他写完之后把木片举到火光下,侧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放下来,在第一个字母旁边重新写了一遍,试图让两个字母保持同样的高度和间距。
卢库斯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你写的是谁的名字?”
“卢基乌斯。”年轻人指了指自己,“这是我第一次写出来。”
盖乌斯低头看了一眼木片上的字:“你以前没写过?”
“没有。我不识字,我父亲也不识字。他在军营里待了十六年,退伍的时候,在文件上按了手印。后来有人说那份文件写错了,他分到的地比承诺的少了一半。他想找人说理,但他说不清楚。他那天晚上坐在门槛上坐了很久,第二天回军营去做了守卫。”
盖乌斯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需要学习写字。”
“我不要走我父亲的老路。如果我将来分到地,我要自己能看懂地契。”
卢库斯站起来,继续走向下一个火堆。
陈汉站在木板旁边,没有走开。他听到火堆旁传来的对话声、询问声、有人在重复同一个字母的发音,有人正在把自己写好的字举给旁边的人看。
一个年纪偏大的士兵正在反复在沙土上画同一个字母,画了四五遍之后停下来,盯着自己画出的线条看了一会儿,又重新开始画下一遍。
陈汉站在那里,目光从那些正在沙土上画线条的手移到那些在火光下被照亮的脸上,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不打算打断正在进行的那部分。
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个年轻士兵已经把木片翻到背面,正在试着写另一个字母。
他写完一遍之后把木片举到火光下,侧过头看了一会儿,又放下来重新画了一遍。
旁边的老兵坐在火堆另一侧,他没有写,只是靠在木桩上,正在看一个士兵在沙土上写的字:“你写的这个‘c’,头朝下了。”那
个士兵把沙土抹平,又写了一个“c”,这一次头朝上了。
老兵说:“对了。就是这样。”
夜深了,火堆还在烧着。有人在把刚才写过的沙土重新抹平,准备写下一组。
有人正在用刀尖在自己的剑鞘侧面刻一个字母——速度很慢,每一刀都比之前更短,像在量它的边界。
卢库斯走过火堆旁边,停住:“你刻的是什么?”
那个士兵没有抬头:“我在刻我的名字。这样以后有人捡到这把剑,就知道是谁的。”
他放下刀,把剑鞘侧过来看了看,然后用手掌抹了一下刻痕边缘的毛刺,把它重新放回膝盖上。
陈汉站在营帐门口,没有进去,听着那些从各个火堆方向传来的声音——有人在低声重复字母的发音,有人在问旁边的人“这个笔画对不对”,有人正在把自己的名字念出来给别人听。
他听到一个声音说:“原来我名字写出来是这么长。”
另一个声音接道:“你名字有三段,我只有两段。”
他听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然后放下门帘,走进了营帐。
营帐里的油灯还亮着,桌面上摊着一张已经写满字母的练习纸。他坐下来,拿起炭笔,在纸的边角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一座房子的轮廓,旁边加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房子的门。他在图形下方写了一行小字:“我想让他们与我一样,通过学习知识,掌握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