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尔图斯卡莱的码头在开工后的第四十天,被大西洋凶猛的海浪削掉了一截。
那天清晨,一股从西北方向涌来的涌浪穿过杜罗河入海口,撞上尚未完工的码头外沿。
木桩被冲歪了三根,石块砌成的护壁塌了一段,堆在岸边的木料被卷走了十几根。
潮水退去后,工地上留下了一道被反复冲刷过的浅沟,沟底的沙土被掏空,边缘的碎石散落在泥泞中。
老马尔库斯蹲在缺口旁边,用手掌按了一下残存的护壁边缘,确认它没有被掏空,然后站起来,对身边的工匠说:“把外沿向后移三步。用更粗的木桩,打进河床底下至少两臂深。石块之间不要用干砌,用石灰砂浆灌缝。”
工匠们开始重新测量岸线。有人把木桩从泥里拔出来,有人用石锤敲碎已经松动的砌石,有人在河床边缘重新标出打桩的位置。
老马尔库斯站在岸边的高处,手里握着一卷图纸,图上标注着码头外沿的新位置和木桩的间距。
他把图纸折好放回怀里,侧过头对站在旁边的纳西尔说:“你留在这里盯着打桩。但我得去奥利西波,因为陈老板信鸽传书说三天后就将抵达那边,看城市建设的的进度。”
纳西尔点了点头。
老马尔库斯转身朝停在岸边的马车走去,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被冲垮的码头,然后继续向前走,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奥利西波那边的进度比波尔图斯卡莱快了一些。
塔霍河入海口的港湾更宽阔,水深更稳定,岸线也更平缓。
玫瑰建设的工匠已经在海湾北侧修好了第一段石砌码头,码头长约五十步,宽约五步,外侧用粗石块砌成一道护壁,内侧填碎石和沙土,表面铺了一层平整的石板。
码头旁边正在修建两排仓库,木架已经立起来了,屋顶还没有铺瓦,但墙壁已经用涂过沥青的木板钉好了。
仓库内侧是一排信鸽笼,鸽笼用木条和铁丝网搭成,分三层,每层设十个隔间,隔间底部铺着干草和细沙。
信鸽笼旁边有一间小屋,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信鸽站——奥利西波节点。”
陈汉在老阿尔库斯的陪同下,站在码头边缘,看着一艘刚靠岸的商船卸货。
船身是玫瑰商船队的标准船型,方帆和桨配合航行,船底吃水较浅,适合在塔霍河入海口附近的浅水区停靠。
船上的水手正在把货箱从船舱里搬出来,货箱里装着从罗马运来的粮食、铁器和纺织品。
有人在码头旁边清点货箱数量,有人把货箱搬上板车,沿着新建的石板路向仓库方向推去。陈汉看了一会儿,转身朝仓库后面的方向走去。
仓库后面是一片正在平整的空地。空地上已经画好了线,那是为后续扩建预留的货场,货场边缘正在挖掘排水沟,沟底用碎石铺了一层,沟壁上涂抹了石灰砂浆。
陈汉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排水沟底部的碎石层,确认它没有被堵塞,然后站起来,继续向前走。
他走到信鸽站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对跟在身后的老马尔库斯说:“两座城之间的信鸽航线已经开通了吗?”
马尔库斯回答:“开通了。从波尔图斯卡莱到奥利西波,信鸽大约需要半天时间。遇到顺风天气,可以缩短到一个时辰。”
陈汉说:“再建一条支线。从奥利西波向南,沿着海岸线延伸到加的斯港。加的斯港的商站已经运行了一段时间,那里有现成的鸽笼和驻守人员。支线开通后,从波尔图斯卡莱到加的斯港的消息可以在一天内传递。”
老马尔库斯在蜡板上记下了一行字,然后继续往前走。
陈汉在奥利西波待了三天。他检查了码头的石砌护壁、仓库的墙壁防水、信鸽站的结构,还查看了正在修建的公共水井和粮食仓库。
他在查看粮食仓库时,发现仓库墙壁上的沥青涂层不够均匀,有几处木板的接缝处没有涂到,露出了原木的颜色。
他把仓库的施工负责人叫过来,指着那几处接缝:“这些位置要重新涂一遍。沥青涂层不能有缝隙。如果下雨,雨水会渗进木板,粮食会发霉。”
负责人点了点头,转身去取沥青桶。
陈汉继续往前走,走到仓库后方的空地上。空地上堆着几摞从波尔图斯卡莱运来的木料,木料表面被雨水打湿了,边缘有些发黑。
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木料表面,确认它没有腐朽,然后站起来,对纳西尔说:“把这些木料盖起来。用防水布或者帆布,不要直接堆在露天。波尔图斯卡莱那边的木材运过来需要两天,如果路上遇到雨,木料会受潮。受潮的木料不能用来造船。”
三天后,陈汉带着老马尔库斯启程前往波尔图斯卡莱。
马车沿着海岸线向北行驶,路面是碎石和泥土混合的土路,颠簸不平,车轮碾过时发出持续的闷响。陈汉坐在车厢里,透过窗帘缝隙看着外面的海岸线。
远处的大西洋在午后阳光下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泽,海面平静,偶尔有几艘渔船在近岸处缓慢移动。
波尔图斯卡莱和奥利西波之间的间距大约是两百五十里。如果船队从波尔图斯卡莱出发,沿着海岸线向南航行到奥利西波,顺风需要两天,逆风需要三天。
两座城之间的航线需要建立固定的信鸽支线和补给节点,确保船队在途中遇到意外时能够及时获得补给和维修。
马车在傍晚抵达波尔图斯卡莱。陈汉下车时,纳西尔正站在造船厂门口等他,他的脸上沾着木屑和灰尘,袖口上有一道被铁钉划开的口子,边缘还留着锈迹。
纳西尔走到陈汉面前:“陈老板,码头的外沿向后移了三步,木桩重新打了。新打下去的木桩比原来粗了两指,打进河床底下至少两臂深。石块之间的缝隙用石灰砂浆灌满了。如果再遇到涌浪,外沿不会像上次那样被冲垮。”
陈汉说:“带我去看看。”
两人沿着岸边走了一段路,走到被冲垮的码头位置。新打的木桩已经立在河床边缘,每根木桩间距约两步,桩顶被削平,上面架着横梁。横梁上方正在铺设新的石板,石板之间用石灰砂浆粘合,边缘被打磨平整。
老马尔库斯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横梁与木桩之间的接合处,确认它没有松动,然后站起来:“码头外沿加了一道斜撑。斜撑从横梁外侧向下延伸,打入河床底部。如果再有涌浪,斜撑会把力量分散到更深的河床里,不会像上次那样把整个外沿推倒。”
陈汉站在码头边缘,看着那些正在施工的工匠。有人正在搬石板,有人正在搅拌砂浆,有人正在用石锤敲平已经铺好的石板边缘。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造船厂的方向走去。
当天夜里,陈汉坐在造船厂旁边的临时办公室里。桌面上摊着两座城市的规划图,图上用炭笔标注了码头的位置、仓库的尺寸、信鸽站的分布和补给节点的间距。
他拿起炭笔,在波尔图斯卡莱和奥利西波之间画了一条连线,在连线中间标注了一个点,旁边写了几个字:“中途补给点——待建。”
老马尔库斯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图:“你要在两座城之间再建一个点?”
陈汉说:“对。船队从波尔图斯卡莱出发,到奥利西波需要两天。如果途中遇到风暴或者船体受损,他们需要一个可以临时停靠和维修的地方。那个补给点不需要太大,只需要一个避风的小海湾、一间仓库和一口淡水井。如果可能的话,再配一个信鸽笼。”
老马尔库斯走进来,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标注点:“这个位置是哪里?”
陈汉说:“在蒙德古河入海口附近。那里有一个天然的避风湾,入口窄,内部宽,水深足够停靠中型船只。岸上有淡水河流入海,可以提供稳定的水源。如果在那里建立一个补给点,从波尔图斯卡莱到奥利西波的航线就会变成一条可以分段的、可维护的固定航线。”
老马尔库斯没有多问。他把那张规划图折好放进怀里,转身走出办公室。
陈汉坐在桌边,把规划图上那个标注点重新看了一遍,然后用炭笔在它旁边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下了“蒙德古”三个字。
他其实在规划一件事——从波尔图斯卡莱到奥利西波,从奥利西波到加的斯,从加的斯到罗卡角,整条伊比利亚西海岸正在被一道道航线连接起来。
这些航线会承载从南美洲运回来的木材、棉花、兽皮和矿石,会把罗马的粮食、工具、武器和纺织品运往新大陆。
这条海岸线会成为大航海时代的起点。他还没有出发,但他已经看到了那条航线的走向。
同时他知道,波尔图斯卡莱这个城市,后来会演变为葡萄牙的第一大港口城市波尔图;而奥利西波,则会演变为葡萄牙的首都里斯本。
在十五世纪,里斯本将成为大航海时代的启航地,他只是让这个历史进程,提前了15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