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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大学海图室设在主楼二层的东南角,窗户朝东,早晨的光线能直接照到海图桌上。

房间不大,三面墙都装了木架,架子上堆着从各地收集来的海岸记述、星象记录和航海手稿。

海图桌摆在房间正中央,桌面宽约两步,长约三步,桌面上铺着一张大尺寸的玫瑰纸,纸边用铜尺压住四角。

赫拉克利乌斯站在桌子右侧,面前摆着一只简易星盘、一根测角杆和一台水钟。

刚赶回罗马城的陈汉站在桌子左侧,面前摊着一叠从各地送来的海岸记述,手边放着一把炭笔和一只墨盒。

赫拉克利乌斯先开口:“纬度测量的工具已经准备好了。星盘是木制的,边缘刻着刻度,可以测量北极星在地平线上的高度。测角杆是一根长木杆,杆端有可滑动的横档,可以测量两个方向之间的角度。水钟用来记录时间,但精度有限,只能估算大致的时距。”

陈汉把炭笔拿起来,在海图纸上先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从左到右贯穿整张纸,位置在纸张的中间偏上区域。他在横线左侧写了一个数字“0”,右侧画了一个箭头:“这是赤道。在赤道上,北极星在地平线上几乎看不见,它的高度角接近零度。从赤道向北,北极星的高度角逐渐增大,每向北一度,北极星的高度角就增加一度。反过来,从赤道向南,北极星会落到地平线以下,我们就无法用北极星测纬度了。所以这张图主要覆盖赤道以北的区域。”

他在赤道上方画了第二条横线,位置比第一条线高约两指宽。他在线旁写了一个数字:“这是北回归线。太阳在夏至时直射这条线。从赤道到北回归线,大约二十三个半度的纬度差。我们船队从罗卡角出发,罗卡角在北纬三十八度附近,先向南航行到一个我会命名为加那利群岛的地方,加那利群岛在北纬二十八度附近,再向南会抵达一个叫佛得角的位置,佛得角在北纬十五度附近。从佛得角向西横渡大西洋,抵达我梦到的南美洲东北海岸时,纬度大约在南纬五度到北纬五度之间。整个航线跨越了大约四十三度的纬度范围。”

在罗马大学,陈汉经常抛出令人惊异的知识,但由于很多当时根本无法想象的知识后来都被验证是正确的,所以大家对陈汉所说,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一次,每个在场的人,又学到了这些全新的地理知识。

赫拉克利乌斯走过来,站在桌子旁边,低头看着那张海图。他把星盘放在桌面边缘,用手指沿着赤道线缓慢移动,从左侧滑到右侧,停在右端箭头指向的位置:“如果船队在南纬航行,北极星在地平线以下,他们用什么来测量纬度?”

陈汉说:“用南十字星。南半球看不到北极星,但有另一组星可以代替。南十字星的长轴指向南天极,它的高度角可以用来估算南半球的纬度。但南十字星比北极星更难辨认,测量精度也更低。所以船队在南纬航行时,纬度测量的误差会比北纬更大。”

他在海图下方画了第三条横线,位置比赤道低约两指宽:“这是南回归线。船队抵达南美洲东海岸后,如果继续向南探索,纬度会继续增大。我梦到这里有个叫圣文森特港的地方,在南纬三十五度附近,南纬四十度锚地更靠南。在这些位置上,北极星已经完全不可见,必须依靠南十字星和太阳高度角来测量纬度。”

赫拉克利乌斯把星盘从桌面边缘拿起来,举到眼前。星盘是木制的,中央有一根可旋转的指针,指针末端有一个小孔。

他把小孔对准窗外的天空,转动指针,直到视线穿过小孔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他把星盘放下,在旁边的蜡板上记下了一个数字:“北极星当前高度角,大约三十八度。和罗卡角的纬度一致。星盘精度有限,误差大约在半度到一度之间。在陆地上测,误差可以接受。在船上测,船身摇晃,误差会更大。”

陈汉说:“误差可以通过多次测量来修正。每到一个停靠点,测量十次北极星高度,取平均值。多次测量的平均值比单次测量更可靠。如果十次测量的平均值和单次测量的偏差超过一度,就重新测量。”

他把炭笔放回桌面,用手指沿着海岸线的走向,在海图纸上画了一条曲线:“这样走可以抵达我反复梦到确定会有的加那利群岛,它的位置大约在北纬二十八度,经度大约是西经十五度。但我们只能确定纬度,经度只能估算。从加的斯港到加那利群岛,直线距离大约八百里。如果顺风,船速每天约一百里,八天可以到达。如果逆风,可能需要十二天。经度只能靠航速和时间来估算,误差可能达到一两百里。”

赫拉克利乌斯说:“没有精确的时钟,经度永远无法精确测定。水钟在陆地上还可以用,在船上完全不可靠。船身摇晃,水流速度不稳定,水钟的误差会持续累积。航行时间越长,经度误差越大。”

陈汉没有反驳。他知道赫拉克利乌斯说的是事实。公元前60年没有精密时钟,没有六分仪,没有航海天文钟。经度问题要等到十八世纪才被约翰·哈里森解决。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可能精确地测量纬度,依靠洋流和风向辅助估算经度,以及通过沿途补给点来修正航线误差。

他把炭笔放下,站直身体:“暂时我们不需要知道精确的经度位置,只需要知道两件事——纬度位置和航向。纬度靠北极星和南十字星测量。航向靠指南针和星象方位确认。从罗卡角出发后,船队先沿着加那利寒流向南航行,抵达佛得角后转向西,沿着北赤道暖流横渡大西洋。只要我们保持向西的航向,同时通过北极星高度确认自己正在南纬或北纬的位置,那我们就能抵达南美洲东海岸。经度误差可以在抵达海岸后通过海岸线的形状来修正——海岸线的轮廓是固定的,船员看到海岸线的走向,就能对照海图确认自己的位置。”

赫拉克利乌斯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星盘放回桌面,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海图桌上的玫瑰纸照成浅金色。

他转过身:“你的意思是,海图不是用来精确导航的,是用来确认位置的。船员在海上航行时,靠星辰确认纬度,靠指南针确认航向,靠海岸线确认经度。海图只是在抵达海岸之后,帮助船员确认自己到了哪里。”

陈汉说:“对。海图不能代替星辰观测,不能代替指南针,不能代替海岸线辨认。它是一张辅助工具,不是万能工具。如果船员只看海图不看星辰,他们会在阴天迷航。如果船员只看指南针不看海图,他们会在靠岸时撞上暗礁。如果船员只看海岸线不看海图,他们会在陌生海域偏离航线。三样工具必须同时使用。”

他把海图上最后一片空白区域用炭笔画了一个问号,在旁边写了几个字:“未探明。待后续船队修正。”然后把炭笔放回桌面,走到窗边。窗外是帕拉蒂尼山东南侧的山坡,山坡下方是罗马城的屋顶和远处的台伯河。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赫拉克利乌斯把星盘、测角杆和水钟逐一收回木箱里,把蜡板上的记录整理了一遍,然后把木箱盖合上:“这张海图,您需要在什么时候完成?”

陈汉转过身:“今天完成初稿。明天开始复制三份,一份放在海图室,一份放在玫瑰银行金库,一份放在元老院档案室。船队出发前,每艘船上都要配一张复制图。复制图不需要和原图一样大,但要标注同样的海岸线、港湾、洋流和季风周期。原图保留在海图室,作为后续修正的底图。等船队回来之后,根据实际航行记录修正原图,然后复制新的版本。”

他走到桌边,把那张海图从桌面上卷起来,用细绳扎好,放回木架上的图筒里。然后他走到海图室门口,对站在门外等他的纳西尔说:“让迪莉娅准备一份公开版海图缩略版,交给《罗马日报》刊登。公开版不需要标注全部细节,只标注从罗卡角到南美洲东海岸的主航线,加上加那利群岛、佛得角和玫瑰港三个节点。其他细节保留在内部版本里。”

纳西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陈汉站在海图室门口,看了一眼墙上的木架。架子上堆着从各地送来的海岸记述和星象记录,有些纸边已经翻卷了,有些墨迹已经褪色了。

他清楚地知道——这张海图上的空白区域,会在他有生之年被逐笔填满。

从罗卡角到玫瑰港,从玫瑰港到圣文森特港,从圣文森特港到南纬四十度锚地,从南纬四十度锚地到麦哲伦海峡,从麦哲伦海峡到太平洋……每一条航线都会留下记录,每一片空白都会被填上名字。

等屋大维长大到可以航海的时候,这张海图已经扩展到了整个地球。那时候,他会带着屋大维走进这间海图室,指着墙上那排图筒说:“这些图是你父亲用二十年时间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你将来要画的图,会比这些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