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满意点头，亲自斟满一樽酒起身对关玉楼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一道入席吧。”
“谢圣人!”
关玉楼谢过起身，旋即走到主宴一侧属于他的位置前落座。
李昭瞥了眼脸色苍白的李臻，不动声色撇了撇嘴，旋即看向康麓山：“康节度，安思顺谋逆伏诛，现在朕替你除了这隐患，你可要替朕好好把守北疆啊。”
康麓山顿时感激涕零，忙起身扭动肥硕身躯：“圣人大恩，臣永远铭记于心，臣……乃武夫一枚，
自幼便是孤儿，纵使受圣人信任当上这节度使，依然有不少人说自己闲话，
臣不知如何辩驳，但臣对圣人的忠心可是日月可鉴呐!”
这话一出，李昭眼底满是欣然，唯独一旁的严国忠却面带不爽。
眼看李昭就要对康麓山进行嘉奖，严国忠当即站出来对李昭拱手：“圣人，安思顺谋逆而死，是罪有应得，
然而朔方之地事关北地要塞，关外便是大荒蛮部，若是无将领镇守，万一有个闪失该如何是好？”
李昭淡淡点头：“右相所言有理，军不可一日无帅，新节度使人选也必须早定。”
说完看向李臻：“太子可有合适人选啊？”
李臻一听，几乎要把拳头都捏碎。
父皇杀安思顺就是冲自己来的，他一定早就知道安思顺的朔方军是向着自己的藩镇。
如今安思顺一死，这两年与朔方军建立的关系瞬间面临重新洗牌的风险。
没了朔方军，自己在灵武的那几千府兵就是个笑话。
李臻还没自信到可以靠几千府兵跟李昭跟沈枭掰手腕。
“朕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
李昭的催促声如同催命符一样压的李臻冷汗直冒。
良久，他才回复：“此事该有圣人定夺，儿臣不敢有丝毫逾越。”
李昭闻言，似乎对他的回答还是比较满意：“那好，朔方节度使的位置就暂由副节度郭盛代领吧。”
康麓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本来他是打算举荐自己副将史肃干去担任朔方节度使，这样自己管辖的河东三镇侧翼就没有威胁了。
严国忠则是暗中松了口气，他本就和康麓山水火难容，生怕他势力扩大日后更加难以应付，现在圣人一句话倒是暂时解了这心结。
而李臻却稍稍安心，郭盛是安思顺副将，也是极善用兵的将领，且和自己关系同样不错。
有他担任朔方节度使，往后可以继续拉拢关系。
这对李臻来说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李昭宣布完朔方节度使任命后，再看向康麓山道：“康节度，这一年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朕也听闻了许多外事，朕听说你所接管河东三镇内有人传言要造反啊……”
康麓山一听忙起身否认：“这是哪个混蛋在背后诬陷我，圣人，臣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么？
您对臣恩重如山，臣都不知道怎么回报您，又怎么会做出如此畜生不如的事!”
严国忠却讥讽道：“康节度，圣人只是随口说说，你怎么忽然这么着急？难道说真被圣人说对了？”
“严国忠，你个小人给我闭嘴!”
康麓山猛地咆哮一声。
“都是你这小人总在圣人面前嚼舌根，说到底不就是我不愿意继续给你送银子了，让你含恨在心么？”
严国忠拍案而起：“康蛮子，你少在那里装无辜，你以为你在河东那些破事圣人不知道么，
你所管辖的河东三镇都有民谣传唱了，什么渔阳鞞鼓动起来，精破羽衣霓裳曲？
你到底想做什么不是昭然若揭么？装什么装!”
康麓山彻底急了：“严国忠，你这是污蔑我!”
“污蔑？那民谣难道是假的不成？”
“老子管天管地，难道还要管三镇百姓说什么？”
“呵呵，没有你康蛮子默许，百姓敢传唱如此大逆不道民谣？”
眼看康麓山和严国忠越吵越激烈，李昭立即摆手道：“好了好了，你们都是朕的臣子，这样吵成何体统。”
严国忠果断起身道：“圣人，臣并非单独针对康节度，而是有确切罪证可以证明康节度早有谋逆之心。”
李昭脸色一沉：“你有何罪证？”
严国忠从怀里取出一封文书：“圣人请过目，这是昔日臣府上幕僚，如今的御史监察使，吉温交代的口供。”
康麓山瞬间脸色一白，顿觉情况似乎不妙。
李昭接过文书翻开看了一眼，又看向严国忠问道：“你确定这些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严国忠几乎打着包票说道，“吉温不思圣恩，却屡屡与河东三镇有书信往来，其中更有他向康麓山提议早做谋断的决策。”
李昭问：“吉温人在何处？”
严国忠：“回禀圣人，吉温已经被臣关押在大牢内等候圣人定夺。”
李昭看向康麓山，脸色阴沉的无比可怕：“康麓山，你有什么话要说么？”
“圣人，臣……臣绝无此意啊……”
康麓山直接跪下嚎啕大哭。
“圣人，臣以身家性命担保，绝无半点谋逆之心。”
“那朕问你，你可认识吉温，老实回答朕!”
康麓山抬眸点头：“臣自然是认识吉温，他往来范阳、营州二地多时，从臣手中索要不少贿赂。”
严国忠打断他的话：“那不是索要贿赂，而是吉温向你传递京师近况消息的报酬，
康节度，事到如今你就认了吧，否则就解释一下那诸多盐铁、衣甲到底哪来的？”
康麓山没有理会严国忠，继续对李昭说道：“圣人，臣真的很冤，臣对大盛，对圣人忠心耿耿，却被人这样诬陷图谋不轨，臣冤的是肝胆寸裂啊，
臣的确问过京师近况，那是因为臣关心圣人，关心大盛朝政动向啊，至于搜集情报这谈何说起，
是吉温一而再再而三的贪得无厌，臣是敢怒不敢言，上书弹劾又怕圣人为此小事操心，故而只能默许他的无礼索求，
除此之外，臣跟吉温再没有任何瓜葛，还请圣人明鉴呐!”
说着，康麓山直接跪下朝地上重重磕了几个头。
这一幕让严国忠不由感慨怪不得人家短短几年就能混成三镇节度使，这脸皮真是厚的无法言说，比自己都厉害。
李昭看着跪地痛哭、极尽委屈的康麓山，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唯有一片沉沉的漠然。
他端坐高位，静静看着眼前这出文臣藩镇互相攻讦的闹剧，心中自有一杆权衡利弊的标尺，从不轻信一面之词，亦不会随意斩断任何一方朝堂势力。
殿内群臣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劝解。
文武两派相争、藩镇权臣互撕，乃是帝王最乐于见到的制衡局面，旁人贸然插手，只会引火烧身。
高位之上，李昭沉默良久，目光在痛哭的康麓山与笃定举证的严国忠之间缓缓流转，终于淡淡开口，打破死寂。
“算了，朕也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康麓山闻言，连忙收住哀嚎，却依旧伏跪在地，一副满心冤屈、无处诉说的模样。
李昭指尖轻轻敲击龙椅扶手，慢条斯理开口，字字句句都拿捏着分寸，不偏不倚，暗藏制衡。
“吉温私通藩镇，私传朝情，收受贿赂，已逾越御史本分，其勾结外臣，罪证确凿，此乃国法难容的重罪。”
“无需再审，直接下狱严审，查实罪名之后，依律论处。”
一句话，直接敲定了吉温的结局，彻底断了此案的外围牵连。
严国忠微微一愣，他本想借吉温口供穷追猛打，顺势扳倒康麓山，拔除这尊手握重兵的北疆节度使，却没想到圣人只斩蝼蚁、不碰大树，轻轻一招便终结了他的发难势头。
不等严国忠再度开口进言，李昭已然转头，目光落回康麓山身上，语气骤然放缓，褪去了方才的沉冷，多了几分宽容劝慰。
“至于你。”
康麓山心头一紧，连忙抬头，满脸惶恐恭顺。
“朕深知你起于寒微，自幼孤苦，无依无靠，能有今日地位，全靠沙场血战得来的。”
“你久镇北疆，镇守国土，为国戍边，这些功劳朕尽数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这番话落地，康麓山悬在嗓子眼的心骤然落地，紧绷的脊背彻底放松，眼底狂喜翻涌，连忙重重叩首。
“臣谢圣人体恤！臣此生誓死效忠圣人，效忠大盛！”
李昭淡淡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平稳从容，尽显帝王驭下之术。
“起来吧，朕心中自有明镜，不会仅凭片面之词，便枉杀有功之臣，寒了边疆将士之心。”
此言一出，等于当众为康麓山定性，洗脱谋逆嫌疑，直接驳回了严国忠的所有指控。
严国忠脸色瞬间难看至极，满心算计尽数落空，满心不甘却不敢表露半分，只能强行压下心底郁气，躬身垂首，隐忍不语。
他清清楚楚明白，帝王今日看似公允判案，实则意在制衡。
安思顺刚死，朔方权力空悬，北疆局势动荡未定，正是需要康麓山镇守维稳、震慑蛮部的关键时期。
此时动康麓山，无异于自断北疆屏障，动摇边疆根基。
李昭深谙利弊权衡，绝不会为一纸口供、几句谣言，自折臂膀。
可与此同时，李昭也绝不会放任康麓山势大难制。
今日借着严国忠的发难，当众敲打康麓山，点破他私下蓄甲、囤积盐铁、私交朝臣的把柄，让他心知肚明，自己所有小动作，尽数在帝王监视之下，不敢有半分逾制妄为。
既安抚藩镇稳住边疆，又敲打权臣制衡朝局，一举两得，尽是帝王城府。
康麓山缓缓起身，肥硕的身躯依旧带着几分刻意的颤栗，面上依旧残留着惶恐委屈之色，心底却早已全然安定。
后背浸透的冷汗渐渐发凉，他暗自松了一口大气，今夜这场杀局，他终究是躲过去了。
他心知肚明，严国忠此番发难绝非偶然，乃是他以私怨刻意针对藩镇武将的清算，若是方才稍有失措，今日便是他步安思顺后尘之时。
经此一役，他与严国忠的梁子，彻底结死，再无半分缓和余地。
殿侧，永王李朔依旧低头浅酌，神色淡然，对眼前的权臣互撕、帝王制衡视若无睹，始终保持中立姿态。
太子李臻立在原地，面色依旧惨白，心绪复杂难言。
今夜一宴，他当众与父皇决裂，暴露所有不甘与怨怼。
朝外底牌安思顺离奇自尽，朔方势力洗牌重组，自己苦心经营两年的朝外助力近乎崩塌。
唯一的慰藉，便是副节度郭盛暂领朔方，尚能勉强维系残存关系。
可看着父皇游刃有余、把玩群臣、制衡文武藩镇的手段，李臻心底只剩彻骨寒意。
他终于彻底看清，父皇的布局，几乎每一步算计都精准掐住所有人的命脉。
朝堂上下，藩镇内外，尽数是帝王棋盘之上的棋子。
而席间最超然之人，依旧是沈枭。
自始至终，他端坐尊席，始终保持着淡漠，慢条斯理撕扯盘中羊肉，细细咀嚼吞咽，以局外人的身份没有发表任何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