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萼楼的上元盛宴仍在持续。
丝竹婉转，灯火万盏，满堂珍馐罗列，盛世浮华铺陈极致。
只是经历了方才的事，殿中所有文武群臣、宗室使臣，早已没了半分宴乐心境。
先前帝王接连敲打朝野，制衡各方势力的手段，尽数落在众人眼中。
没人再敢谈笑喧哗，无人再敢肆意举杯，满殿之人个个敛声屏息，端坐席上，心神紧绷，举止拘谨。
偌大的三层主殿，看似繁华依旧，实则人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言一行触怒圣心，沦为朝堂博弈的牺牲品。
殿内气氛压抑凝滞，唯独高位龙椅之上的李昭，神色已然恢复从容淡然。
今夜入局的各方势力皆被他拿捏敲打，朝堂局势尽数归于掌控。
紧绷多日的心绪彻底舒展，帝王眼底浮出几分松弛的兴致。
他抬手扶起案边酒樽，欲举杯畅饮，借着上元良辰，欣赏皇城盛景。
花萼楼正对皇城中轴线尽头，一座耗费国库巨资、穷尽能工巧匠打造的三清像巨型灯楼伫立夜色之中。
楼体雕梁画栋、灯火万千，内置三清圣像，今夜上元佳节点燃之后，便是天都最盛的夜景奇观，也是皇家彰显盛世气象的压轴景致。
满殿群臣已然做好观赏盛景的准备，周遭内侍抬手待命，只等圣君举杯，便即刻点燃灯楼星火，照亮整片天都夜空。
就在这宴乐将盛、夜景将启的瞬间，贴身内侍冯神威躬身轻步上前，俯身贴耳，以极低的音量轻声禀报。
“圣人，永乐公主殿下已抵达楼外候召。”
短短一语，悄然打破殿中松弛的氛围，将今夜最关键的一桩隐秘对局，正式拉入盛宴之中。
李昭执杯的指尖微微一顿，面上神色无波无澜，看不出半分异动。他缓缓放下手中玉樽，语气平淡无绪，淡淡吩咐。
“让她入殿。”
“奴才遵旨。”
冯神威躬身退下，片刻之间，两名身姿利落的御前宫女，引着一道纤细窈窕的少女身影，缓步踏入花萼楼主殿。
十公主李曦一身宫装素雅得体，青丝规整束起，眉眼清丽娇妍，身姿窈窕温婉。
经历多日府中禁足自省，少女眉宇间褪去了往日的娇纵肆意，多了几分收敛沉静，却依旧自带皇家金枝玉叶的尊贵气韵。
行至丹陛之下，面对满朝权贵，李曦神色从容，依皇家礼制躬身垂首，行君臣跪拜大礼，动作规整有度，无可挑剔。
“儿臣李曦，参见父皇，圣人万安。”
礼数周全，姿态恭顺，看不出半分过往肆意妄为的模样。
高位之上，李昭垂眸望着自己这位最娇宠的幼女，语气带着几分威严的问责，缓缓开口。
“这些时日闭门思过，你可曾知晓自身过错，好好反省己身？”
问话落地，李曦并未立刻俯首认错。
她身形微顿，并未急于应答，反而下意识微微侧首，清澈的目光快速扫过整座大殿的席位。
文武群臣、藩镇节度、宗室诸王一一掠过，最终精准定格在大殿西侧那尊最惹眼，最超然的专属尊席之上。
沈枭斜倚席位，姿态慵懒松弛，手中轻握一盏葡萄酿，灯火落在他冷峻的侧颜之上，眉眼淡漠疏离，不染朝堂半分烟火。
察觉到李曦投来的目光，他微微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似笑非笑的弧度。
四目相对的一瞬，李曦高悬多日的心弦骤然一松。
连日禁足的惶恐、流言缠身的压力，尽数在此刻消解大半。
她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收回目光，李曦重新垂首躬身，语气诚恳温顺，坦然认错。
“父皇，儿臣已知错，已然深刻自省，悔过不已。”
李昭轻哼一声，神色不置可否，眼底暗藏深意，顺势将所有主动权抛向场中那尊绝世枭雄，淡淡开口。
“你知错无用，今日秦王在此，是非曲直对错得失，不由朕来定夺，你自己上前，向秦王当面解释请罪。”
“是。”
李曦温顺应声，不敢违逆圣命，提着裙摆，踩着细碎轻柔的宫步，缓步穿过席间廊道，径直走到沈枭的席位身侧，再度躬身敛衽，姿态恭敬至极。
“秦王殿下，此前是本宫言行无状，妄生是非，今日特来向您赔罪，还望秦王海涵。”
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放下了皇室公主的尊贵身段。
沈枭抬眸看着身前躬身致歉的少女，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盏壁，语气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缓缓反问。
“赔罪？”
“本王倒是好奇，公主殿下何罪之有？不妨细细说来，让本王听个明白。”
简单一句反问，瞬间将局面拉回原点，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不给半分敷衍搪塞的余地。
李曦垂着眉眼，音色轻柔却清晰，坦然承认过往过失。
“是本宫失仪无度，于大庭广众之下妄言是非，凭空捏造流言，无端损毁秦王声誉惹来非议，扰了秦王清名，此乃本宫之罪。”
这番认错坦荡直白，无可挑剔。
可话音落下，沈枭却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清淡，落在寂静席间，带着几分通透的戏谑。
“公主殿下倒是坦诚，只是本王想问一句，本王在这大盛朝野的名声，很好么？”
一句话，瞬间问得李曦身形僵滞，哑口无言。
少女明眸微怔，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这些年，在李昭有意无意的默许、文官士林的刻意编排、市井书吏的刻意抹黑之下，沈枭的名声在大盛境内早已烂到极致。
朝野上下乃至市井百姓，人人皆传秦王嗜血暴虐，杀伐无度。
河西百战安疆的赫赫战功，被刻意抹杀。
驱逐强敌、拓土万里疆域的功绩，被全然无视。
只知秦王是割据一方，拥兵自重的乱世屠夫，是蛮横无度、意图谋逆的豺狼虎豹。
经年累月的刻意洗脑，朝野文人、市井百姓早已人人深信不疑，就连执笔编书、传唱故事的书吏儒生，都早已被自己编造的谎言彻底说服。
秦王沈枭的声名早已狼藉，甚至民间已经出现诸多有关沈枭的刘备文。
书名也十分前卫，类似《沈枭与狐族圣女不得不说的故事》，《霸道王爷用力宠》，《虞国覆灭后，皇室宗女的屈辱经历》等……
其中最受欢迎的是《剑仙堕尘录》，主要描写白轻羽如何堕落的过程，主角依然是沈枭。
这些刘备文词藻华丽露骨，甚至还有配图解说，深受一群斯文败类喜爱，有的甚至已经成典藏版，千金难求那一种。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刘备文倒也不是全空穴来风，只是经过文艺加工被扩大了十倍左右，多是床笫房事之间的内容描述。
所谓损毁清名，本就是无稽之谈。
看着李曦窘迫失语的模样，沈枭笑意渐敛，语气平淡通透，继续缓缓开口，字字直击核心。
“看来公主也心知肚明，本王在大盛民间，本就无甚名声可言。”
“既然本王早已身负骂名、满身非议，公主区区几句妄言流言，又能损我几分虚名？”
层层追问，句句通透，彻底撕碎了所有表层的借口与掩饰，将这场流言风波背后的刻意算计、层层布局，赤裸裸摊在人前。
李曦玉手骤然收紧，紧紧攥住身前精致的裙摆，指尖泛白。
贝齿死死轻咬娇嫩下唇，心头纷乱翻涌，如何抉择在心底反复拉扯。
她清楚流言的真假，清楚父皇的用意，更清楚眼前这位男人的分量。
良久，少女像是下定了毕生最大的决心，抬眸抬头，眼底褪去所有怯懦迟疑，目光澄澈坚定，迎着沈枭的视线，掷地有声。
“流言是非，过往对错，已然无从挽回。”
“若是秦王心中介怀，不愿释怀，本宫愿以身赎罪。”
“秦王若是不嫌弃，本宫自愿褪去公主尊荣，嫁入长安秦府，为秦王侧妃，终生侍奉，以偿前罪！”
一语落地，石破天惊。
整座花萼楼，瞬间死寂。
满堂灯火摇曳，丝竹骤停，万千声响尽数消散。
满殿文武、藩镇、使臣，所有人的动作尽数僵住，目光齐刷刷死死聚焦在少女与沈枭身上，满脸难以置信，惊骇之色溢于言表。
皇家金枝，当朝十公主，身份尊贵，天之娇女，竟当众自请下嫁，甘愿屈身做藩王侧妃！
这场突如其来的联姻请罪，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预料。
死寂瞬间过后，席间文臣队列之中，一道急促激昂的声音骤然炸响！
一名年过四十、身着青衫的中年儒士王朗，猛地从席位上挺身而起，面色赤红，神情激动，拱手疾呼，语气满是刚烈劝谏。
“公主殿下万万不可！”
“您乃是天家金枝、皇室玉叶，尊贵无双，万金之躯，岂能委身下嫁此等豺狼虎豹、乱世枭雄！此事万万不可，有辱皇室清誉，有辱天家体面！”
一句疾言，彻底击碎殿中凝滞。
可话音落下，整座大殿再度陷入更深的死寂。
无人应声，无人附和，无人敢接话。
满朝文武尽数屏息僵立，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高位龙椅之上，李昭面色瞬间漆黑如墨，眉心狠狠跳动，一层细密的冷汗无声渗出额头，顺着鬓角悄然滑落。
这一刻，他心底只剩无尽的悔恨与惊惧。
满朝文武皆知，沈枭性情霸道桀骜、杀伐果断，眼中从无君臣礼法、世俗规矩。
数十年朝野沉浮，但凡敢当众直言顶撞、肆意诋毁、辱骂挑衅沈枭之人，无论文武尊卑、官位高低、出身贵贱，最终尽数落得身死道消、家破人亡的结局，无一例外。
朝野上下，早已无人敢当面直呼其恶、直言其逆，所有人都对这位铁血秦王心存极致敬畏，避之唯恐不及。
他今夜破例准许寒门儒士入宴观礼，本是为彰显盛世宽仁、帝王胸襟，万万没有想到，竟养出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腐儒，敢当众辱骂沈枭为豺狼虎豹！
惊惧之余，李昭心底又藏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意外与窃喜。
他从未料到素来娇弱怯懦的十公主，竟有这般魄力，敢当众自请联姻。
若是李曦真能嫁入长安秦府，哪怕只是侧妃之位，也是天大的转机。
自此之后，沈枭便是李氏皇亲，名分既定，羁绊已成。哪怕他向来无视君臣礼法，也必然会看在公主情分、姻亲名分上，对大盛朝堂多有包容，对自己多有帮衬。
河西万里疆域，富甲天下、兵甲无双、粮草充盈、铁骑百万，只要能借着这层姻亲纽带稍加借力，大盛朝堂便可稳如泰山，自己的帝王基业便再无半分隐患。
惊喜暗藏心底，惊惧浮于面上，李昭坐立高位，身心煎熬。
席上，沈枭看着当众疾言劝谏的王朗，脸上没有半分戾气杀机，反倒勾起一抹淡淡的轻笑，转头看向身侧的李曦，语气慵懒戏谑。
“公主殿下也亲眼所见。”
“你一片诚心赎罪，欲结姻亲，奈何朝中有人百般反对，不许你我结缘。这桩婚事，看来是难成了。”
沈枭语气平淡，却自带无形压迫，将所有难堪抛回皇室朝堂。
李曦眉头紧蹙，眼底满是愠怒不满，心中对王朗的多管闲事、肆意搅局生出浓重怨气。
可王朗丝毫没有察觉殿中致命的压抑氛围，依旧热血上涌，喋喋不休，执意死谏，目光直视沈枭，字字刚烈，毫无惧色。
“沈枭！你拥兵河西，割据万里，私蓄甲兵，权盖朝野，大盛上下谁不知你暗藏不臣之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公主金枝玉叶，清白尊贵，岂能委身于你！你妄图以威势逼迫天家公主屈身侍奉，简直痴心妄想，天理难容！”
话音刚落，白发苍苍的文坛泰斗贺瞻，亦缓缓起身，神色肃穆凛然，出声附和。
“王郎所言句句属实。”
“秦王常年杀伐，暴虐无道，嗜血成性，双手沾满将士百姓鲜血，心性狠戾阴寒。”
“天家公主金尊玉贵，凤体天姿，岂能下嫁此等豺狼凶徒，辱没天家血脉！此婚事，断不可成！”
两声谏言，字字诛心，句句直指沈枭本心。
满殿死寂再度蔓延，气氛窒息到极致。
藩镇席位之上，手握河东三镇重兵、雄霸一方的康麓山，瞳孔骤缩，心神巨震，肥厚的喉结不受控制地疯狂滚动，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瞬间被这群腐儒的胆量彻底震撼。
自己坐拥三镇兵权，麾下甲士数万，在地方横行无忌、雄霸一方，可每次面对沈枭，永远是小心翼翼、极尽谄媚，甚至不惜当众跳胡旋舞讨好逢迎，只求安稳自保，不敢有半分不敬。
他自认胆色过人，可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何为无知无畏。
这群手无缚鸡之力，只会纸上谈兵的酸儒，从未见过沙场铁血，竟敢当众直面杀伐天下的绝世枭雄，直言辱骂、肆意诋毁？
康麓山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好家伙，真真是好家伙，这群文人，到底是何来的胆子，敢去撩拨这尊煞神，那可是我都要认爹的人啊，你们是嫌命太长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