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音震彻大殿,字字如利刃劈落,彻底斩断了父子之间最后一丝温情体面。
李昭当众直言,沈枭远胜太子千倍万倍。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贯顶,狠狠砸在李臻心头,将他多年隐忍的执念、储君的骄傲、身为皇子的自尊,碾得荡然无存。
满堂死寂无声,文武垂首,藩镇屏息,万国使臣默然旁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身形僵滞的太子身上,层层叠叠压来,让李臻浑身如遭火烤,颜面尽失。
他一张俊朗面孔瞬间极度扭曲,青筋隐现,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屈辱、怨毒与不甘。
所有的委屈、愤怒、憋屈尽数化作刺骨敌意,死死锁定席间悠然端坐的沈枭。
李臻胸腔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咬牙沉声怒喝,声音压抑着近乎癫狂的戾气。
“沈枭!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是不是格外满意?!”
“在父皇眼中,你沈枭的分量,已远超我这个亲生儿子!你赢了,你如愿以偿了!”
声声质问,带着破防后的失态与狼狈,满是不甘与怨怼。
全场目光再度调转,落向西侧那尊始终云淡风轻的身影。
面对太子近乎失控的暴怒指控,沈枭自始至终波澜不惊,无半分动容。
他垂眸落在案上精致的炙烤羊肉,指尖执起银刃小刀,姿态从容优雅,慢条斯理切下一块肥瘦均匀的嫩肉,送入唇间细细咀嚼。
灯火落在他冷峻淡漠的眉眼间,不染半分殿中戾气,唇角始终挂着一抹关爱若智的笑意。
这份极致的淡定从容,对比李臻的失态癫狂,更衬得储君格局狭隘,瞬间高下立判。
其实李臻心底清明,并未被怒火彻底冲垮。
他比谁都清楚,今夜父皇这番偏宠至极,不惜践踏亲子的狠话,从来不是发自真心的器重与认可。
李昭一生最忌惮的人,一直都是手握河西万里疆土,拥兵百万,军政自立的沈枭。
今日当众无限拔高沈枭,贬低东宫储君,看似偏袒枭雄、轻弃亲子,实则是被逼无奈的权宜之计。
李昭忌惮河西兵力雄厚,不敢与之正面交恶,只能故作器重,以君臣恩义、仁德胸怀笼络沈枭,只求稳住河西,保大盛江山安稳。
道理,李臻尽数通透,心知肚明。
可理智归理智,情绪归情绪。
父皇当众弃子、捧外臣压亲子的冰冷姿态,依旧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他心底最深处,撕裂所有隐忍。
越是明白父皇是被逼无奈,他便越是憎恨眼前的始作俑者沈枭。
若非沈枭兵权滔天,压得朝堂无力抗衡,父皇何至于弃亲疏外,本末倒置?
何至于当众折辱亲子,抬高外藩?
积压数年的敌意,今夜彻底攀升至顶峰,根深蒂固,再无消解可能。
殿中戾气沉沉,对峙再度升级。
就在李臻双目赤红、满心怨毒、几乎再度失控之际,始终淡然进食的沈枭缓缓抬眸。
他淡淡瞥了一眼面目狰狞、心态失衡的太子,语气轻描淡写,轻飘飘一句话,瞬间锁死李臻所有退路。
“本王奉劝太子盛怒之前,不妨好好回想一番。”
“你驻守灵武,苦心经营数年,麾下三千精锐武卫,是你唯一的底牌。”
“那你这三千私兵身上的制式兵甲,跨乘的优良战马,军中紧缺的伤药药剂,练兵必备的盐铁耗材……”
“究竟是谁源源不断提供给你的?你当真是忘了么?”
空气瞬间凝固,窒息感席卷整座花萼楼。
李臻浑身一僵,浑身血液近乎瞬间冻结,所有怒火尽数卡在胸腔,瞬间哑口无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通红转为惨白,冷汗瞬间浸透内衬衣料,脊背冰凉刺骨。
从河西走私兵甲盐铁,是他避开朝堂监管,积蓄势力的最大隐秘,从未敢暴露在朝堂与父皇眼前。
他万万没想到,沈枭竟会在今夜众目睽睽之下,当众撕开这层隐秘遮羞布!
高位龙椅之上,李昭眼神骤然一沉,眉宇间浮出浓重的审视与疑惑,沉声开口发问,语气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此话何意?”
“秦王刚才所言,究竟是什么意思?”
帝王目光锐利如鹰,瞬间死死锁定失态僵硬的太子,眼底猜忌丛生。
李臻心神大乱,仓促之间连忙躬身辩解,语气慌乱,破绽百出。
“父皇!您万万不可听信沈枭一派胡言!他这是刻意栽赃儿臣、恶意构陷东宫,蓄意挑拨父子君臣关系!纯属无稽之谈!”
慌乱的辩驳,愈发显得欲盖弥彰。
李昭眼底猜忌更重,面色愈发冷沉,抬手直接打断他的辩解,语气冰冷不容置喙。
“朕未曾问你。”
“朕只问秦王。”
一句话,彻底剥夺了李臻辩解的资格,将所有话语权尽数交给沈枭。
沈枭唇角笑意更淡,眸光澄澈通透,早已看穿东宫所有隐秘布局,却依旧语气慵懒,轻笑出声,字字精准,直戳要害。
“圣人日理万机,身居九重,自然无暇顾及边陲细碎。”
“太子灵武驻地,三千私设武卫,不从朝廷军械司申领一丝一毫,却个个甲胄精良、战马矫健,甚至后勤辎重都胜过京营。”
“这整支私军的全部军备物资,尽数出自河西商道,由本王辖下商号暗中输送,圣人难道不知情么。”
他微微抬眼,语气带着一丝戏谑的征询。
“此事不大不小,圣人若是存疑,大可即刻遣御史台奔赴灵武彻查,一查便知真假,无需本王多言辩解。”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李臻最后的心理防线。
细密的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不断滑落,鬓角尽数浸湿,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骼咯吱作响,心底惊涛骇浪、恐惧滔天。
私结河西,那是逾越储君本分、触碰皇权底线的大忌,是妥妥的谋逆前兆。
今夜一旦查实,他苦心经营数年的东宫根基将彻底崩塌,储君之位摇摇欲坠,轻则废黜储位、贬黜幽禁,重则性命不保、身死名裂!
无尽的恐慌席卷全身,李臻脑海中只剩一个唯一的念头——走!立刻离开花萼楼!立刻逃离天都!
此地已是死地,再留片刻,必然万劫不复。
必须即刻脱身,离开皇城,奔赴灵武,掌控麾下唯一精锐,筹备退路,甚至……
索性就顺势起兵,以求自保!
一念既定,李臻再也不敢耽搁,不等李昭再度开口质问,连忙躬身拱手,强行压下心底滔天慌乱,故作镇定地仓促请辞。
“父皇,儿臣腹中不适,想出恭片刻,还请父皇见谅,容儿臣暂时离席!”
话音未落,他便欲转身快步逃离大殿。
可下一秒,冰冷威严的帝王之声骤然响起,死死将他钉在原地。
“站住。”
“太子,话未说清,真相未白,你想去何处?”
“秦王所言之事,到底是真是假,你今日必须给朕交代清楚!”
李臻身形僵在原地,进退维谷,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牙关紧咬,心底一片冰凉,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答。
难道要当众承认,自己暗中勾结河西、私购军甲,暗中培植逆势?
一旦开口承认,便是自毁前程、自断生路。
这一刻,他心中所有迟疑尽数消散,只剩下愈发坚定的执念——离开天都,速返灵武,即刻起兵,唯有兵戈自保,方能搏一线生机!
殿中氛围紧绷到极致,杀机暗流汹涌蛰伏,一触即发。
就在这君臣父子僵持对峙、局面濒临失控之际,贴身内侍冯神威察言观色,深知今夜风波已过,不宜再继续君臣对峙、自乱朝局,连忙轻步上前,俯身贴耳,低声急声规劝解围。
“圣人,丑时将至,天都市民、万家百姓皆已伫立街头,万众齐聚,专候圣人亲临,共赏三清灯楼盛景,切莫误了良辰,寒了万民期待。”
李昭闻言,沉沉怒意稍稍压下。
今夜上元盛典本该万民同庆,乃是彰显盛世太平的重头戏,不可因君臣私怨、父子纠葛,毁了皇家颜面、盛世格局。
他深深看了一眼浑身僵硬、神色慌乱、破绽百出的太子,目光沉沉,暗含无尽冷厉与审视,眼底猜忌、失望、冰冷尽数交织。
良久,李昭才沉声开口,语气威严冷肃,带着不容抗拒的帝王威压。
“坐下。”
一字定局,暂时压下所有风波。
李臻高悬的心瞬间重重落地,侥幸的松口气席卷全身,紧绷的身躯稍稍松弛,不敢有半分违抗,只能强压心底慌乱杀机,乖乖退回席位落座,背脊依旧挺直僵硬,心底早已暗流翻涌,杀机暗藏。
全程冷眼旁观一切的沈枭,静静看着仓皇失措、侥幸脱劫、暗藏戾气的李臻,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悲悯与嘲弄。
五年了。
从他初入朝堂,初见这位东宫储君至今,整整五年有余。
本以为李臻成为储君该有所长进。
可现在看来,李臻从头到尾,从未变过。
看似步步算计、城府内敛、筹谋深远,实则心性依旧稚嫩,空有算计,无有格局。
一点风波便乱阵脚,一句逼问便露破绽,一次危机便只想逃、只想赌、只想兵戈相向。
终究是个未经打磨,心性浅薄、有野心无智慧,有欲望无格局的废物。
沈枭收回目光,端起案边酒樽,轻酌一口清冽酒液,眼底淡漠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