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萼楼内,几番惊天风波尽数落幕。
方才剑拔弩张的戾气缓缓消散,只余下一片死寂的压抑。
上元盛宴的闹剧终于偃旗息鼓,丑时钟声将近,天都城外万家灯火次第璀璨,三清灯楼静待点燃,本该是盛世最恢弘祥和的时刻,殿内人心却早已千疮百孔、各怀鬼胎。
所有人皆以为风波已定、棋局落幕,只需静待圣君观灯,礼成散宴。
满朝文武敛声端坐,暗自抚平心底惊涛,只当今夜所有纠葛到此为止,各自藏好私心、掩去算计,静待宴会收尾。
可谁也未曾料到,全场自始至终最超然、最淡漠的局外人沈枭,在此刻忽然缓缓抬眸。
他眸光清淡扫过满堂君臣,眼底无半分波澜,却似洞穿了所有人心底最深的伪装、最隐秘的算计与最龌龊的私心。
唇角勾起一抹冰冷通透的笑意,慵懒声线缓缓响起,清晰回荡在整座死寂的大殿之中。
“今晚一场夜宴,真是闹剧百出。”
“本王算是彻底见识了大盛朝堂的本事。”
“从始至终,这花萼楼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力演,演一个自己都讨厌的角色。”
众人背脊齐齐发凉,刚落下的冷汗再度浸透衣衫。
话音未落,沈枭缓缓抬手指向藩镇席位上端坐的康麓山,目光锐利如炬,直戳核心。
“首先是你康麓山,康节度。”
康麓山肥硕的身躯瞬间僵硬,心头狠狠一紧,呼吸骤然滞涩,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极致的慌乱,强装镇定端坐席上,不敢有半分异动。
“今夜整场闹剧,看似你被严国忠死谏构陷,被流言裹挟,险些身败名裂,实则你才是今夜花萼楼最大的赢家。”
“你毕生最大的顾忌,便是手握朔方重兵,声望卓着的安思顺。”
“如今安思顺身死落幕,朔方军群龙无首。”
“新任暂代节度郭盛,纵然领兵能力不俗、治军有方,可相较于深耕朔方十几年年的安思顺,
终究还是太过稚嫩,不足以制衡北疆局势,更无法威胁你经营多年的河东三镇。”
沈枭目光沉沉锁定他,揭穿他暗藏的滔天野心。
“你手握河东四十万重兵,坐拥三镇沃土,节制边地诸校,麾下甲坚兵利、粮草充盈,
如今北疆屏障松动,朔方威慑不再,河东之地已经无人能制衡于你。”
“你今夜俯首认错痛哭卖惨,演足了忠臣惶恐,愚钝武夫的模样,可你心底究竟所思所想,无人知晓。”
“是真心忠君爱国,戍守边疆?还是如民间流言所传,暗中积蓄实力,暗藏异心?”
“这点只有你康麓山自己心知肚明。”
短短几句话,就彻底撕开康麓山所有伪装。
康麓山头皮发麻,浑身冰凉,心底只剩无尽惊惧。
沈枭这番话,看似平铺直叙、据实而言,实则是亲手为他钉下了猜忌的死钉。
此言传入圣人耳中,李昭必然对他心存极致戒备,从此日夜提防、暗中制衡。
从今往后,他再无蛰伏隐忍的可能,朝堂猜忌缠身,帝王提防入骨。
前路已然再无折中退路。
要么终生俯首称臣,受制朝堂,束手束脚,再无半分扩张机会。
电光石火之间,康麓山心底已然清楚,自己被沈枭一句话逼到了绝路,仅剩起兵造反这一条活路可走。
不等康麓山心绪平复,沈枭已然转开目光,落向文臣首座的严国忠,眼底掠过一抹浓浓的嫌弃与不屑,轻轻摇头。
“至于你,右相严国忠。”
严国忠浑身一僵,连忙抬手擦拭额头滚滚而下的冷汗,身躯微微紧绷,满心惶恐。
“你身居右相之位,执掌朝堂文权,总揽中枢政务,看似权倾朝野、智计过人,可终究格局狭隘、眼光短浅。”
“论权谋城府、治国胸襟、控朝手段,你比起前右相李子寿,差得太远太远。”
沈枭语气淡漠,评价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你自以为权谋精深,借儒臣发难、借流言制衡、借朝堂规矩打压藩镇,
步步算计,处处布局,殊不知你这一年的执政,
早已亲手让天下藩镇彻底看清了大盛朝堂的虚实底蕴,纸老虎本色。”
不少文武已经听懂其中深意。
大盛去年三征南诏,举国兴兵劳民伤财,最终折损十几万精锐将士,耗空半载国库。
最后只能靠阴诡诡计暗中周旋,草草与南诏言和,回朝之后粉饰太平、虚报战功,伪装凯旋大捷,得胜而归。
此事李昭刻意封锁奏疏刻意遮掩,本是大盛最深的屈辱与软肋,外人难以尽知。
可严国忠执政以来,朝堂内耗严重、军备废弛、外战疲软、吏治崩坏,一次次内斗制衡、一次次虚耗国力,早已让天下藩镇看透了京师的虚实。
严国忠心中一清二楚,却无力辩驳,只能死死咬着牙,任凭冷汗浸透朝服,满心惶恐,不敢多言半句。
沈枭目光流转,最终落回面色惨白、心绪纷乱的太子李臻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淡漠的嘲讽。
“而你,太子殿下。”
“今夜整场争端博弈,你是最愚蠢,也是最可笑的那一个。”
李臻身躯狠狠一颤,心头骤然紧缩,瞳孔微微收缩,指尖死死攥紧衣料,满心紧绷。
“你羽翼未丰,想凭靠灵武三千私兵,零星藩镇暗助,便按捺不住心底野心,急于与帝王摊牌。”
“王朗、贺瞻当庭发难,看似是清流儒生直言进谏、心怀社稷,实则是你暗中授意,借士林口舌为难本王来转移帝王目光,这点本王早已洞悉。”
沈枭淡淡拆解他所有拙劣算计,字字碾压。
“只可惜,你演的手段太过稚嫩、太过肤浅。”
“你只看到你父皇年迈,看到朝局动荡,看到藩镇林立便觉有机可乘,却看不清大势,看不懂皇权底蕴。”
“当今圣人执掌大盛数十年,根基之深远远不是你区区灵武一隅封地,数千私兵可以撼动分毫。”
李臻面色愈发惨白,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不过你也算幸运。”沈枭话锋微转,淡淡开口,“你依旧有部分藩镇看重你的储君名分,愿意暗中站队押注于你,为你提供助力。”
“但你应该清楚,圣人心中,早已对你彻底失望,废黜你太子之位的念头,此刻恐怕已然生根发芽、暗自敲定。”
“你若还想保全自身,争夺大统,留有活路,接下来的一切布局、所有筹谋,都必须加快速度,再无拖延余地。”
这句话,彻底点醒心神纷乱的李臻。
他脑海轰然一响,瞬间通透,心底猛然惊醒。
沈枭所言,句句属实。
父皇今日当众贬低自己,抬高外臣击碎自己尊严,又洞悉自己私蓄甲兵、暗通河西的隐秘,心中必然早已厌弃自己。
储位危在旦夕,性命岌岌可危。
拖延必死,抢先方生。
李臻心头杀机骤起,眼底掠过一抹决绝狠厉,暗自下定决心,必须即刻筹备、暗中布局、尽早举事,不能再坐以待毙。
随即,沈枭目光柔和几分,落向一旁身心俱疲、满心忐忑的李曦,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至于公主殿下。”
“你是今夜所有人里,最聪慧通透、最懂得审时度势的人。”
“你深知深宫险恶,皇权无情,罪责难逃,故而借联姻为由,借本王之手自降身份,不惜主动请嫁,只为跳出天都牢笼保全性命。”
李曦身躯微颤,被彻底戳破心思,心头五味杂陈,既有狼狈,又有解脱。
“你算盘打得很好,聪明通透、懂得取舍。”沈枭淡淡道,“本王身边从不缺美人,可既然你心甘情愿、主动相随,本王自然照单全收。”
“今夜之后,随本王离开这座囚笼一般的天都吧。”
短短一句应允,让李曦浑身瞬间一软。
紧绷整夜的心神彻底松懈,浑身脱力,心底积压所有惶恐、疲惫、绝望尽数消散。
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城,看似尊贵无双,实则步步惊心、杀机暗藏,是吞噬人心的牢笼。
今夜之后,她终于可以彻底逃脱悲惨命运。
最后,沈枭缓缓抬眸,直视高位之上端坐的李昭。
目光坦荡凌厉,不避皇权、不惧君威,穿透层层灯火,直面大盛至高无上的帝王,语气清冷通透,带着洞悉一切的悲悯与漠然。
“最后,圣人。”
“今夜花萼楼,唯独你,是这场盛世盛宴最大、最彻底的失败者。”
一句话,震彻满堂!
满殿文武瞬间屏息,无人敢置信!竟敢直言九五帝王是最大输家!
李昭端坐龙椅,面色彻底阴沉如水,眉眼漆黑幽深,一言不发,死死盯着下方从容立世的沈枭,眼底暗流翻涌,杀意、忌惮、震怒、惊疑层层交织,无人知晓其心中所思所想。
沈枭不惧其滔天君威,继续缓缓开口,字字戳破大盛虚假盛世的皮囊,句句直刺帝王毕生执念。
“你执掌大盛数十载,一生玩弄权术、制衡朝野。”
“你一手打造的所谓盛世太平,从来不是靠励精图治、爱民治国、整顿吏治、革新弊政的真才实略。”
“你维持江山稳固,朝堂平衡的唯一手段,不过是左右互搏、君臣制衡、文武拉扯、藩镇牵制的权术小道。”
“文臣压武将,宗室制藩镇,旧臣防新贵,你一辈子都在平衡拉扯,从未真正根治弊政、安抚民生。”
“你自诩千古明君、盛世圣君,日日阅览美化过的奏疏,
年年歌颂人为制造的神迹祥瑞,沉溺在百官堆砌的太平假象里,自我催眠、自我满足。”
“可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的大盛,早已不复往昔。”
“天都城内歌舞升平、锦衣玉食、盛世繁华,可天都城外,千里饿殍、流民遍野,赋税沉重、民不聊生。”
“百姓食不饱腹、衣不蔽体、流离失所、饱受盘剥,这般人间疾苦,你不是不知,只是不敢看,不敢去想,更不敢面对。”
“你靠着虚妄的功绩,粉饰的太平,精妙的权术,维系着你的帝王盛名。”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泡沫筑成的盛世,再华丽再圆满,再如梦似幻,终有一朝,会彻底碎裂崩塌。”
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呼吸,整座花萼楼被极致的窒息感笼罩。
李昭依旧沉默不语,阴沉的脸色近乎滴出水来,眼底杀意隐隐浮现,死死锁定沈枭,周身帝王威压轰然铺展,却迟迟未曾下令。
沈枭漠然迎上他的目光,无半分惧色,抬手端起桌案上剩余的酒樽,仰头一扬。
清冽酒液入喉,尽数饮尽,洒脱肆意,坦荡无拘。
饮罢杯中酒,他随手将空樽轻置案上,动作从容潇洒,再无半分留恋。
“今夜盛宴,本王已然来过、看过、看透。”
“诸位藏在盛世之下的私心算计、暗流棋局、利弊取舍,本王尽数了然于心。”
“灯楼将启,盛世将临,你们继续观赏这虚假太平吧。”
“本王先行告辞了,诸位无需相送。”
话音落尽,再不看满堂君臣一眼,身姿挺拔,步履从容洒脱,无视满殿森严、无视帝王威压、无视众人惊惧目光,转身大步踏向三楼台阶。
玄色蟒袍曳地,身姿孤绝凛冽,一步一步,稳稳走下花萼高楼,孤身一人,拂袖辞盛世,冷眼离天家。
殿侧阴影之中,一直静默端坐、淡然旁观全程的李天然,望着那道孤绝洒脱的背影,唇角溢出一抹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