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宇又开了一瓶啤酒,给顾寻倒了小半杯。酒液澄黄,浮起一层细密的沫子。
顾寻没拒绝,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没往嘴边送。
张宇挑了下眉:“不喝?”
“不喝。”顾寻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一磕,发出极轻的一声,“我未成年……”
张宇看了他两秒,脑子像突然宕机了一样。
顾寻的神态很平,不躲,也不勉强。
张宇笑了一下,只把自己那杯满上,仰头灌了半杯。酒沫沿着杯沿淌下来一点,他拿手背随手一擦。
“你现在高三了,想去哪个学校啊?”张宇放下杯子,用筷子夹了块黄瓜,咯吱咯吱嚼。
顾寻说:“中戏和北电都想试试,到时候再说。”
张宇点头:“没有说想要去走文化这条路吗?”
顾寻说:“既然想要演戏,那就专心地去演戏,暂时没有想过其他的。”
张宇说:“你专业课很强,这点没有人可以否认,在演戏吗?每个学校都有自己不一样的想法和侧重点,你得提前的去研究好。”说完,他拿起一串腰子,咬了一口,肉油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纸巾一擦,又补了一句:“你这个人,说知道的时候,就是已经在做了。”
顾寻笑了一下,很轻。
那笑没往眼底去,只动了动嘴角。他端起面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汤已经有些凉,油花凝在碗边,他喝得慢,像把今天这段日子也一口一口咽下去。那半杯啤酒还搁在桌上,沫子早消了,只剩浅浅一层黄。他没再碰。
结账时两人抢着付。张宇一掌把顾寻的手机按下去,说:“我结。下回你请。”
顾寻没再争。
张宇披上外套,把拉链拉到领口,走出两步,又回头,指着顾寻:“胡波那事儿,别一个人闷着。难受就哭,哭不出来就吃。你是人,不是石头。”
顾寻说:“我没当石头。”
张宇就笑了,露出一点被烟熏过的牙:“那就好。”他摆摆手,转身往地铁口走去。步子还是不快,背影被路灯拉长,又渐渐变短。
顾寻站在大排档门口,看他的影子一点一点被夜色吞掉。
风更凉了,掀着地面上碎银杏叶子,贴着地皮打转。
路上,他给王玉文发了条消息:“姐,胡波的事儿我们都知道了,你也别太难过。”
过了一会儿,王玉文回了两个字:“加油。”
他走到路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在手里捏了捏,又松开。叶子落在风里,打着旋儿飞远了。
到家时,苏清已经热好了饭。他其实不饿,但还是坐下来喝了一碗汤。
顾言川从书房出来,给他剥了个橘子,说:“吃两个,去去油。”顾寻接了,一瓣一瓣地吃。橘子很甜,筋络却苦。他忽然想,这大概就是日子。
甜的苦的,得一起吃下去。
回到房间,顾寻坐在书桌前。
他翻开数学卷子,想写。但眼前总浮出胡波蹲在排练厅墙角的样子。他索性把卷子合上,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大象席地而坐》的打印剧本。
剧本边角都卷了,有的页上还沾着当时拍戏时的灰。
他一页一页翻,翻到韦布站在阳台上的那场。纸页上,胡波的字迹还在,是用圆珠笔补的一句:“韦布不跳,不是怕死,是怕没人看见。”
顾寻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胡波其实早就看见了。看见韦布,看见顾寻,看见这世上所有站在边缘的人。他只是看不见自己。
他把那页纸轻轻合上,又放回抽屉。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北京城的灯火远远近近地亮着,像无数个小到不能再小的、不肯熄灭的念头。
他知道,胡波不在了。但胡波的话还在。胡波的电影还在。
那天夜里,顾寻睡得很沉。没有梦。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软了一点。
第二天醒来,阳光已经铺满房间。他听见苏清在客厅里跟谁讲电话,声音低低的,像在说“他没事”。
他拿起书包,把篮球塞进去,走出房间。
过客厅时,顾言川正坐在沙发上看报。顾寻说:“爸,我出去玩了。”
顾言川抬头,说:“去吧。”
顾寻走到玄关,换鞋。苏清从厨房出来,往他书包侧兜里塞了一盒牛奶,说:“晚上想吃什么?”
顾寻说:“都行。”
苏清说:“那我炖个汤。”
顾寻说:“好。”
他推开门,北京的秋天扑面而来。天很蓝,风很轻,云很高。
楼下的银杏已经黄透,风一吹,叶子像小扇子似的往下掉。
他沿着小区里的青砖路慢慢往外走。
周远约了他在街心公园旁边的露天球场,说今天人齐,三班对五班,谁输谁请矿泉水。
顾寻本来不想去,但苏清说别老闷在屋里,出去透透气。他想想也是,就应了周远。
到球场时,人已经到了大半。周远正站在罚球线上一颗一颗地投,球砸在铁筐上,哐哐响。
见顾寻来,他把球往顾寻怀里一抛,扬着下巴:“来这么慢,我还以为你放我们鸽子。”
顾寻把牛奶从书包侧兜里拿出来,搁在球场边的石台上,说:“换鞋。”
周远“嘁”了一声,又去抢球热身。
比赛打得不紧不慢。
顾寻好久没这么跑了,刚开始几步还有些僵,小腿像绑了沙袋。
可跑了两个来回,身体就活了过来。他运球、变向、传球,偶尔在三分线外试一个,球有时进,有时弹出来,周远就跑过去抢,抢到了就冲他喊“再来一个”。
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水泥球场发烫,几片银杏叶从铁丝网外飘进来,落在边线上,被他们的鞋底踩得稀烂。
中间休息,顾寻坐在石台边喝水。周远挨着他坐下,拿t恤下摆擦汗,说:“你今儿状态还行啊,不像昨晚没睡好的样子。”
顾寻说:“出来跑跑,脑子清楚多了。”
周远说:“你早该出来,别老闷家里。那些破题又不会长腿跑掉。”
顾寻笑了笑,没说话。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点桂花的甜。他忽然觉得,日子好像又回来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地回来,而是像这些细小的、很日常的东西,慢慢把人给兜住。胡波还留在他心里,可他知道,他还能跑,还能流汗,还能在秋天的风里和一群人因为一颗球笑得很大声。
这就是活着。
歇够了,周远一把拍在他肩上:“走,再来一局。输了请水。”
顾寻把鞋带紧了紧,站起来:“你请。”
周远说:“做梦。”
两个人又跑进场里。球鞋擦着地面,发出尖而短促的响。太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短短的,又热又实。
顾寻接球、起跳、出手,篮球在空中划了一道长而平的弧线,应声入网。周远骂了句“我靠”,
随即大笑着跑过去捡球。顾寻站在原地,喘着气,也笑了。那笑不重,却真。
他忽然觉得,胡波没走完的路,他得走。
不是替他,是带着他那一份,好好地、结结实实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