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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打完球,顾寻没有直接回家。

周远他们收拾东西走了,他一个人在球场上多坐了一会儿。

水泥地还留着太阳的余温,隔着裤料一点点往上渗。他鞋带开了,弯腰解开重新系好,动作慢了些。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拍下来一团细碎的银杏碎屑,在夕阳里飘了一小会儿才落定。

他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回家。

路上经过便利店,他进去买了瓶水。收银台旁边的冰柜上贴着一张手写海报,字是红笔写的,歪歪扭扭的,说本店热饮上新,红枣姜茶买一送一。

海报底下还画了俩小太阳,画得特别敷衍,像两个煎糊了的鸡蛋。顾寻看了两秒,想起苏清以前也煮过这个,大冬天逼着他喝,说驱寒。

他当时嫌姜味冲,捏着鼻子灌下去,苏清就在旁边笑,笑得手里的锅铲都抖。他想了想,掏出手机拍了张海报,发给苏清,配了句:“你以前给我煮的那个,是不是就这种?”

过了几分钟,苏清回了个语音,五秒钟。

顾寻点开听,她说:“你买的都不正宗,回家我给你煮。别忘了把你今天穿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

她把两句话搁一条语音里说了,语气像下指令。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瓶水他也没拧开,就攥在手里一路捂回了家,塑料瓶壁被他攥得温热。

那天晚上到家,苏清果然在厨房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

整个客厅都飘着姜和枣混在一起的甜辛味,那味道从厨房门缝里挤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拽着他的鼻子往里走。

顾寻换鞋进屋,把书包扔沙发上,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

苏清没回头,后脑勺对着他,锅铲在锅里搅来搅去,说:“去洗手,等会儿喝。”顾寻说:“你还真煮啊。”

苏清说:“你拍给我看,不就是想喝吗。”

顾寻没否认。他洗完手回来坐下,苏清端了一碗放在他面前,碗口冒着白气,里头的汤是琥珀色的,飘着几颗泡胀的红枣和两片姜,像一汪小池塘里沉着几块石头。

他低头喝了一口,有点烫,舌尖先探了一下,然后甜味钻进来,姜的辣劲儿在后面跟着追,暖意一路从喉咙滑到胃里,像有人在他身体里面点了一盏小灯。

他喝完一碗,苏清又给他添了半碗。顾寻说:“够了。”苏清说:“够了也得喝完,煮都煮了,你以为我烧的是自来水?”

他就又喝了。喝完之后整个人像被从里头捂热了,手脚都不凉了,连耳朵尖都是烫的。苏清收拾碗的时候,他说:“妈。”苏清“嗯”了一声。

他说:“胡波的事,我现在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苏清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没回头,水龙头还哗哗淌着。隔了两秒她说:“那是好事。”

他说:“但我也不想就那么忘了。”

苏清关了水,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说:“谁让你忘了。记得也不一定是疼。你可以记得他在的时候是啥样。”

顾寻没接话。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厨房的灯把苏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瓷砖墙上。瓷砖上头有几道细裂纹,影子穿过裂纹的时候弯了一下,像被折断了又接上。

他想,她说得对。记得不一定是疼。可以记得他蹲在排练厅墙角改台词的样子,圆珠笔咬在嘴里,眉头皱成个“川”字,改完一句就拿笔帽戳一下纸面,像给那句话盖个章。记得他蹲在监视器后面吃盒饭,吃两口就搁下筷子,站起来喊“再来一条”,盒饭搁在那儿凉透了也没再动。

那些画面还在,只是从前一想起来就堵得慌,现在渐渐能喘上气了,像一间闷了很久的屋子终于开了条窗缝。

第二天中午,学校后门那条街,中午人挤人,穿校服的扎堆在每家店门口,像一群抢食的麻雀。顾寻钻进那家叫“川香”的小店,推门的瞬间辣味和热气一起扑上来,像被人兜头扇了一巴掌。老板娘认得他,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小顾,好久没来了。”

他说:“最近忙。”

老板娘说:“高三了吧?”

他点头。

老板娘说:“那得多吃点。老样子?”

他说:“嗯,多加一份午餐肉。”

他端着碗坐在角落里,红油汤面上漂着一层白芝麻和干辣椒段,热气熏得他眼镜起雾,他摘下来搁在桌上,眯着眼吃。他把午餐肉夹起来,在碗沿上沥了沥红油,肉片颤颤巍巍的,咬下去又烫又辣,辣得他鼻尖冒汗。

旁边桌有几个初中生在聊游戏,声音大得不像话,笑得前仰后合,其中一个笑到呛了一口可乐,喷了对面一脸。

顾寻看着,也不觉得吵。吃到最后,他把汤也喝了几口,辣得额头出了一层细汗,嘴唇都红了。

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从那天起,顾寻做起事来,心态悄悄变了。

打球时他愿意多跑动,停下来系鞋带,只是顺势歇口气,没有多想别的。

晚自习刷题,他会多验算一遍,偶尔随手在草稿纸边角画个小圈,算不上什么特殊的仪式。

慢慢的,他不再去想演戏的事,时间逐步被学习填满。很多感受不必挂在心上,只安安稳稳陪着自己往前走。

十月的最后几天过得飞快,像是有人把日历撕下来当作柴火烧。

北京的秋天仿佛被按下快进键,树叶一夜之间尽数泛黄,又短短几日落去大半。某天清晨顾寻起身,看见窗外的银杏已经秃了不少,仅剩零星几片黄叶挂在枝头,风一吹轻轻颤动,好似迟迟不愿离场的观众。穿衣时他忽然意识到,十一月就要来了。

从前他很少在意月份更迭,演戏的过程中,时间过得很快。但现在时间流转的分量清晰落在心上。

十月落幕,十一月接踵而至,往后还有十二月,寒冬也会如期到来。日子不会停下脚步,他也不打算停滞不前。

苏清在客厅唤他吃早饭,他应声,套上校服外套走出房门。

餐桌上摆着粥、咸菜,还有一枚煮鸡蛋。苏清已经剥好了蛋壳,完整的蛋壳倒扣在碟子里。

顾寻落座,将整颗鸡蛋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鼓鼓的。

苏清望着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把粥碗往他跟前推了推。顾寻咽下食物,喝了一口粥,开口道:“妈,我想好了,我要好好演戏。”

“你不是早就想好了吗?”苏清回道。

“好嗯,艺考的大学,艺考的学校,艺考的专业。”

苏清看了看他,没有追问缘由,将咸菜碟子往前挪了挪:“那挺好。想好了就去做。”

顾寻应了一声,低头喝完粥,碗底剩下几粒米,他拿勺子刮干净吃了。

吃完早饭,顾寻背上书包出门。

天色亮得比前几日更晚,六点半,路灯依旧亮着,灯罩蒙着一层薄霜,散出来的光晕带着毛边。

他推出自行车走出单元门,冷风灌进衣领,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蹬上车子骑了没多久,身子便慢慢发热。他驶过每日必经的桥,河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晨雾,朦胧柔和。

他没有减速,车轮碾过桥缝,咯噔一声轻响,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荡开。他心里默默想着:十一月,我来了。

日子迈入十一月,如同河道拐了一道弯,流水依旧,节奏与前路却悄然不同。顾寻骑着车汇入早高峰的学生人流,灰色围巾迎着风来回摆动。

他忽然记起昨晚,喝完姜茶后,苏清洗碗时轻轻哼起了《茉莉花》,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哼过歌了。顾寻把这件小事放在心底,像揣着一颗温热的石子。

脚下蹬车的力度不由得加重。晨雾之中,前路渐渐明晰,仿佛一张水洗过后的相片,缓缓晕开鲜活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