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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桥大捷的消息传到清军大营时,蔡毓荣正在帐中与诸将议事。信使浑身是血地冲进来,扑倒在地,声音嘶哑:“将军……前锋……前锋全没了……胡国柱将军他……”

蔡毓荣霍然起身:“胡国柱怎么了?”

“被围在断桥东岸,周军从山上用火枪封锁,过不去……也退不回来……”

帐中一片死寂。

胡国柱是蔡毓荣麾下最得力的悍将,从沅州一路打过来,攻城拔寨,所向披靡。如果连他都折在偏桥,这仗还怎么打?

“传令,”蔡毓荣咬着牙说,“全军东撤十里,稳住阵脚。派斥候沿河寻找渡口,务必把胡国柱接应出来。”

但蔡毓荣不知道的是,胡国柱已经等不到援军了。

偏桥之战当天,胡国柱在桥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前锋被屠杀,睚眦欲裂。他试图组织人马强渡舞阳河,但河水湍急,周军的火枪手又占据着两岸的高处,几次尝试都被打了回来,损失了百余人。

天色渐暗,他只好退到河边的一处土坡上,就地扎营,等待援军。

夜里,他召集残部清点人数。三千前锋,过桥的一千五百人全军覆没,留在桥东的还剩下一千二百余人,但士气已经崩溃。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白天的惨状,有人开始偷偷解下铠甲,准备趁夜逃跑。

胡国柱拔刀砍翻了一个试图逃跑的士兵,血溅了一脸。他举着滴血的刀,吼道:“谁敢再言退,这就是下场!”

没有人再敢说话,但恐惧已经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第二天清晨,吴世璠站在断桥西岸,用望远镜观察东岸清军的动静。

望远镜是他从衡州带来的西洋货,吴三桂生前从一个葡萄牙商人手中购得,做工精良,能看清三里外的旗帜。镜筒中,清军的营寨清晰可见——营地扎得潦草,没有壕沟,没有栅栏,甚至连望楼都没有,显然是在慌乱中临时搭建的。

“胡国柱没有走。”吴世璠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胡国柱——周将胡国柱——说,“他在等蔡毓荣的援军。”

“陛下,末将愿率一队人马,趁夜渡河,斩其首级。”胡国柱抱拳请战。

吴世璠摇了摇头:“不用你冒险。朕有更好的办法。”

他召来柯三畏:“柯将军,舞阳河上游有没有可以涉渡的地方?”

柯三畏想了想:“回陛下,上游三十里处有个浅滩,水不过膝,可以徒步过河。但那里山势陡峭,人马不易通过。”

“能过就行。”吴世璠铺开舆图,用手指在舞阳河上游画了一个圈,“你带三百人,今夜从上游过河,绕到清军后方。明天天亮时,从东面佯攻清营。胡国柱见东面有敌,必然向西突围。朕在西岸布下天罗地网,等他自投罗网。”

柯三畏眼睛一亮:“陛下妙计!”

当夜三更,柯三畏率三百精兵,打着火把,从上游浅滩涉渡舞阳河。初春的河水冰冷刺骨,士兵们咬着牙蹚过齐腰深的河水,爬上了东岸。他们在密林中摸黑行军,绕了一个大圈,在天亮前摸到了清军营寨东面的山头上。

与此同时,吴世璠在西岸完成了部署。他在断桥以西的驿道两侧埋伏了五百火枪手,又在路边挖了陷马坑、埋了绊马索。只要胡国柱向西突围,就走不出这条死亡通道。

天刚蒙蒙亮,柯三畏的号角声在东面响起。

三百精兵从山头上冲下来,大喊着杀向清营。清军从睡梦中惊醒,看到东面有敌军杀来,顿时大乱。胡国柱披甲上马,冲出帐外,只见东面火光冲天,杀声震耳。

“有多少人?”他抓住一个逃兵问。

“看不清楚……漫山遍野都是……”

胡国柱的心猛地一沉。他不知道这所谓的“漫山遍野”只有三百人,他只知道东面有敌军、西面是断桥、南面是舞阳河、北面是绝壁——他被包围了。

“向西!向西突围!”他做出了决定。

这个决定,正中吴世璠的下怀。

胡国柱率残部向西奔逃,冲上了断桥以西的驿道。驿道两侧是陡峭的山崖,晨雾还没有散尽,能见度不足百步。他策马狂奔,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死亡峡谷。

“轰!”

第一颗地雷在他马前炸开,战马受惊,将他摔下马来。紧接着,两侧山崖上枪声大作,密集的弹丸从雾中射来,清军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胡国柱从地上爬起来,拔出腰刀,大吼:“不要乱!跟我冲!”

但他已经冲不出去了。

一根绊马索在他脚下绷紧,将他绊了个跟头。还没等他站起来,十几支火枪同时对准了他。

“砰——”

胡国柱的身体猛地一震,胸口绽开一朵血花。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冒血的窟窿,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然后脸朝下,扑进了泥泞里。

清军胡国柱,死在偏桥以西的驿道上,终年四十一岁。

蔡毓荣派来的援军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驿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清军士兵的尸体,鲜血染红了路面。胡国柱的尸体被周军拖走了,只留下一滩暗红色的血泊和一面被踩烂的旗帜。

援军将领在路边找到了胡国柱的佩刀,刀身已经折断,刀柄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他将断刀包好,带回大营,呈给蔡毓荣。

蔡毓荣接过断刀,久久没有说话。

帐中诸将噤若寒蝉,没人敢出声。

良久,蔡毓荣将断刀放在桌上,声音沙哑:“写奏折,报朝廷。胡国柱……阵亡。”

偏桥以西,周军大营。

吴世璠站在胡国柱的尸体前,沉默了片刻。尸体已经被洗净,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布衣,脸上的血迹被擦去,露出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随便找个坑埋了吧,。”吴世璠说,“就这么死了,便宜他了。”

“传令下去,”吴世璠提高了声音,“偏桥之战,斩清军大将胡国柱以下一千二百余人,俘虏六百余人。我军伤亡不到三百。此战之后,蔡毓荣不敢再西进一步。”

帐中响起一片欢呼声。

但吴世璠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偏桥之战只是暂时挡住了蔡毓荣,清军的兵力优势没有根本改变。蔡毓荣虽然折了胡国柱,但他还有四万多人,粮草虽然紧张,但只要朝廷的补给跟得上,他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更让吴世璠担忧的是另外两路清军。

西线,赵良栋已经攻占了威宁、毕节,前锋直指水西。水西是贵州西部重镇,一旦失守,赵良栋就能从西面直插贵阳,与蔡毓荣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南线,傅宏烈已经攻占了都匀,正在向麻哈方向移动。麻哈距贵阳不足二百里,如果傅宏烈抢在蔡毓荣之前打到贵阳城下,后果不堪设想。

三路清军,每一路都在两万到五万之间,总兵力超过十万。而吴世璠能调动的兵力,满打满算不到四万。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布防、来训练新军、来制造火器。但清军不会给他时间。

“柯三畏。”

“末将在。”

“你带五百人,把偏桥周围的道路全部破坏。桥梁拆掉,栈道烧毁,隘口用石头堵死。蔡毓荣想修路,至少要花半个月。”

“遵命!”

“胡将军。”

胡国柱抱拳:“末将在。”

“你率一千人,赶往水西,支援当地土司,阻击赵良栋。不求打赢,只求拖住。拖到朕解决了蔡毓荣,再回头收拾他。”

“遵命!”

吴世璠又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往贵阳,交给夏国相。信中只有一句话:“南线傅宏烈,交给你了。”

安排好一切后,吴世璠带着亲兵,骑马赶回贵阳。

路上,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怎么彻底解决蔡毓荣?

偏桥之战虽然打残了清军前锋,但蔡毓荣的主力还在。他如果绕过偏桥,从南面的施秉、黄平一线继续西进,虽然要多走一百多里路,但并非不可能。而且赵良栋和傅宏烈还在从另外两个方向逼近,时间不在他这边。

他需要一个更大胆的计划。

回到贵阳的第二天,吴世璠召集众臣议事。马宝从清平赶回来了,夏国相从贵阳城防中抽身出来,刘玄初带着幕僚院的几个核心幕僚也参加了。

“众卿,”吴世璠开门见山,“偏桥之战,我们赢了。但仗还没打完。蔡毓荣还在东面,赵良栋在西面,傅宏烈在南面。三路清军,总兵力超过十万。我们只有不到四万人。”

殿中一片沉默。

“所以,朕决定——”吴世璠站起身来,“主动出击。”

殿中哗然。

夏国相第一个反对:“陛下,我军兵力不足,粮草不济,主动出击无异于以卵击石!”

马宝没有说话,但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权衡。

刘玄初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臣愚钝,不知陛下所说的‘主动出击’,是指哪一路?”

“蔡毓荣。”吴世璠的手指按在舆图上,“他是三路清军中最强的一路,也是最靠近贵阳的一路。打掉他,其他两路就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陛下,我们拿什么打他?”夏国相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四万对四万,我们也不占优势,何况我们的兵力还不一定有四万。”

“我们不跟他正面打。”吴世璠说,“我们打他的粮道。”

殿中一静。

“蔡毓荣的五万大军,一天消耗粮食至少三百石。他的粮草从湖广经辰州运来,辰州到镇远三百里水路,镇远到清平二百里陆路。沿途山高林密,处处可以设伏。”吴世璠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不需要打败他的主力,只需要切断他的粮道。没有粮草,他四万大军不战自溃。”

马宝的眼睛亮了:“陛下的意思是——派一支精锐,深入敌后,袭击清军的运粮队?”

“不止是袭击。”吴世璠说,“朕要彻底切断辰州到镇远的水路运输。只要半个月没有粮草,蔡毓荣就得退兵。他退兵的时候,我们从后面追杀,能吃掉他多少就吃掉多少。”

“可是陛下,”刘玄初迟疑道,“辰州是清军的大本营,防守严密。要切断水路运输,需要一支不小的兵力,而且要在敌后长期作战,补给怎么办?”

“就地征粮。”吴世璠说,“黔东的苗寨,清军抢得,我们也抢得。但朕不抢百姓的,朕抢清军的。”

他看向马宝:“马将军,朕给你两千精兵,从偏桥以南的小路绕到清军后方,袭击辰州到镇远的水陆粮道。能打则打,不能打则走,不要恋战。朕要的是让蔡毓荣吃不上饭,不是让你跟他拼命。”

马宝抱拳:“臣遵旨。”

三天后,马宝率两千精兵,从偏桥以南的山区出发,绕了一个大圈,出现在了清军后方——镇远以东六十里的焦溪。

焦溪是辰州到镇远水路上的一个重要码头,清军在这里设有粮仓,囤积着从湖南运用来的大量粮草。守卫粮仓的清军只有不到三百人,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周军会出现在自己的后方。

马宝在夜里发动了突袭。三百守军被全歼,粮仓被付之一炬,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蔡毓荣在清平大营接到粮仓被烧的消息,气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派了三千人去焦溪增援,但马宝早就不在那里了——他沿着沅水继续向东,又在清浪滩、北岸驿等地连续袭击清军的运粮船队,烧毁粮船十余艘,缴获粮食数百石。

短短十天,马宝在清军后方打了七次伏击,烧毁粮草无数,打死打伤运粮兵丁千余人。清军的补给线被彻底切断,蔡毓荣的大军开始断粮。

士兵们每天的口粮从一斤减到半斤,从半斤减到四两,到最后连粥都喝不上了。战马被杀了充饥,军心开始动摇,每天都有人逃跑。

蔡毓荣站在大营门口,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那个叫吴世璠的少年,不跟他正面打,不打他的主力,专打他的粮道、打他的补给线、打他的软肋。就像一个人被蚊子叮了一百口,每一口都不致命,但浑身都是包,又痒又疼,让人坐立不安。

“退兵。”蔡毓荣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

张朝珍大惊:“将军!朝廷那边……”

“朝廷要怪罪,我蔡毓荣一个人扛着。”蔡毓荣打断他,“不退兵,四万大军就要饿死在贵州的山沟里。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蔡毓荣退兵的消息传到贵阳时,吴世璠正在火器工坊查看燧发枪的试制进度。

赵铁匠按照他画的图纸,造出了第一支样枪。枪管是用钻床钻出来的,内壁光滑,比传统的火绳枪精细得多。燧石击发装置也勉强能用,扣动扳机时,燧石撞击铁片,火星引燃火药,发出“砰”的一声。

虽然射程和精度还需要改进,但这已经是一支真正的燧发枪了。

吴世璠握着这支还带着余温的样枪,嘴角微微上扬。

蔡毓荣退了。赵良栋被胡国柱挡在了水西,寸步难进。傅宏烈被夏国相挡在了麻哈,同样动弹不得。三路清军,都在他的防线面前碰了壁。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清廷不会善罢甘休,康熙会调集更多的兵力、更多的粮草,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下一次,就不会只有一个蔡毓荣了。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枪。更多的兵。

吴世璠放下样枪,走到窗前。窗外,贵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颗不屈的眼睛。他望着那些灯火,心中默默地说:再给我一年。一年之后,我让大清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战争。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