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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毓荣退兵的消息传到贵阳时,整座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水底拎了出来,猛地喘上了气。

街头巷尾,百姓们奔走相告,有人放鞭炮,有人敲锣鼓,有人在门口摆起了香案。那些半个月前还在收拾细软准备跑路的人,默默把包袱解开,把值钱的东西放回原处。粮价在三天之内回落了一半,城门外的长队消失了,城中的气氛从窒息变成了亢奋,又从亢奋慢慢沉淀成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吴世璠没有庆祝。

偏桥大营中,他站在那张磨得发白的舆图前,盯着蔡毓荣撤退路线上的每一个标记,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帐外传来士兵们的欢呼声,隔着牛皮帐壁变得闷闷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陛下,”马宝掀帘而入,铠甲上还带着从清军后方连夜赶回来的尘土,“蔡毓荣的主力已经退过了镇远,前锋撤到了芷江。臣派出去的探子回报,清军在镇远留下了两千人守城,其余全部退回了湖南境内。”

“两千。”吴世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谁在守?”

“原镇远副将张彦弘,汉军镶红旗人,带了三千人进镇远,守城两千,城外驻扎一千。”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舆图上镇远的位置轻轻叩了两下。

“赵良栋那边呢?”

马宝的脸色沉了下来:“不太乐观。胡国柱将军在水西打了五天,杀伤清军千余人,但自己的损失也不小。赵良栋这个人打仗很稳,不贪功,不急进,一步一步往前推。胡将军说,最多还能再挡他半个月。”

“半个月。”吴世璠点了点头,“傅宏烈呢?”

“被夏将军挡在了麻哈以南,暂时没有动静。但夏将军来信说,南线的清军在集结兵力,看样子是在等蔡毓荣退稳了之后,从南面发动新的进攻。”

吴世璠转过身,看着马宝。马宝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半个月的敌后游击把他从一个魁梧的壮汉榨成了一副骨头架子,但那双眼里的光还在,像两团烧不尽的火。

“马将军,你辛苦了。”吴世璠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去歇几天。贵阳那边,朕让人备了热水和干净衣服。”

马宝愣了一下,想说“臣不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累了,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臣……遵旨。”

他转身要走,吴世璠又叫住了他。

“马将军。”

“陛下还有何吩咐?”

“蔡毓荣退了,但仗还没打完。”吴世璠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朕需要你养好精神。下一仗,比这一仗更难打。”

马宝抱拳,没有说话,掀帘而出。

马宝走后,吴世璠一个人坐在大帐中,面前摊着三份战报。东线蔡毓荣已退,西线赵良栋仍在推进,南线傅宏烈按兵不动。三路清军,两路暂时消停了,但消停不等于认输。康熙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他一定会调集更多的兵力,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下一次,就不会只有一个蔡毓荣了。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行字:

一、追歼蔡部后卫,收复镇远以东失地。

二、增援水西,务必挡住赵良栋。

三、整军经武,汰弱留强,编练新军。

四、加速火器研制,年内完成燧发枪列装。

五、推行屯田,解决粮荒。

写完这五条,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过去两个月的画面——衡州灵堂里的烛火,湘江夜渡时的火光,贵阳朝堂上郭壮图铁青的脸,镇远城里传来的屠杀惨状,偏桥断桥上坠入河中的清军,还有马宝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

两个月,他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傀儡,变成了一个真正手握兵权的统帅。但这只是开始。他要在贵阳站稳脚跟,要在贵州扎下根基,要把这个风雨飘摇的小朝廷变成一台碾碎满清的铁甲战车。

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他不知道康熙会给他多少时间,但他知道,每一刻都不能浪费。

三天后,吴世璠回到了贵阳。

夏国相率文武百官在城门口迎接,场面隆重得有些过分。红毯从城门铺到行宫,鼓乐齐鸣,百姓夹道欢呼,有人喊“陛下万岁”,有人喊“天佑大周”,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吴世璠骑在马上,面色平静,偶尔向百姓挥挥手,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他注意到,郭壮图没有出现在欢迎的队伍里。

“郭大学士呢?”他问夏国相。

夏国相的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郭壮图……病了。”

病了。吴世璠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没有追问。他太清楚了——不是病了,是不敢来。偏桥之战前,郭壮图一直在暗中联络那些对退守贵阳心怀不满的官员,散布“朝廷撑不住了”“不如趁早降清”的言论。现在他打赢了,那些言论就成了通敌的证据。郭壮图怕他秋后算账,所以称病不出。

吴世璠没有打算现在动郭壮图。不是不想,是不能。郭壮图是吴三桂的女婿,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户部和地方。动他一个人容易,动他背后的那张网难。况且,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撕破脸对谁都没有好处。

但账,他会记着。

回到行宫,吴世璠立刻召集了军务会议。

参会的人不多:马宝、夏国相、胡国柱、刘玄初,以及几个从幕僚院挑选出来的核心幕僚。郭壮图称病未到,吴世璠也没有派人去请。

“众卿,”吴世璠开门见山,“蔡毓荣虽然退了,但赵良栋还在西面,傅宏烈还在南面。朕打算趁这个间隙,把三件事办了。”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收复镇远。镇远是黔东门户,不能落在清军手里。朕打算派马宝将军率五千人东进,趁蔡毓荣立足未稳,一举夺回镇远。”

马宝抱拳:“臣愿往。”

吴世璠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增援水西。胡国柱将军在水西独木难支,朕打算再给他增兵两千,由夏国相将军亲自统领,务必把赵良栋挡在水西以东。”

夏国相抱拳:“臣遵旨。”

吴世璠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整军。从即日起,全军进行整编。老弱病残一律裁撤,精壮者重新编队,统一训练、统一装备、统一指挥。这件事,朕亲自抓。”

殿中一静。

整编军队,这意味着要动很多人的奶酪。那些靠关系上位、靠资历混饭吃的旧将,那些吃空饷、喝兵血的军官,都会在这把刀下现出原形。

夏国相迟疑了一下:“陛下,整编之事关系重大,牵涉甚广,是不是……从长计议?”

“没有时间从长计议。”吴世璠的语气不容置疑,“清军不会等我们准备好了再来。朕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把各自的队伍整编完毕。半个月后,朕要看到一支能打仗的军队。”

马宝第一个表态:“臣遵旨。”

夏国相见马宝都服了,也不好再说什么,跟着抱拳:“臣遵旨。”

会后,吴世璠留下了刘玄初。

“刘先生,幕僚院那边,朕交代的两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刘玄初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双手呈上:“陛下,这是贵州、云南两省的田亩、人口、赋税清册。虽然不够完整,但基本的数字都有了。”

吴世璠接过来,翻了几页。数字触目惊心——贵州一省,在册人口不足五十万,实际能征到赋税的田亩不到全省耕地的一半。战乱多年,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朝廷的税收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起。

“屯田的事呢?”

“周昌的屯田方略已经写好了,臣看了一遍,切实可行。他建议先在贵阳、安顺、遵义三府试行,招募流民开垦荒地,官府贷给种子、农具,三年免赋。军队方面,在驻地周围划拨荒地,由士兵轮流耕种,收获归军队所有,减轻朝廷的粮草压力。”

吴世璠点了点头:“让周昌来见朕。朕要当面问他。”

“还有一件事。”刘玄初的声音压低了,“戴梓到了。”

吴世璠霍然起身:“到了?在哪里?”

“在城北的火器工坊。他病得很重,臣不敢让他进城,怕传染。工坊那边有太医守着,已经用药调理了三天,烧退了一些,但还是很虚弱。”

“走,去看看。”

火器工坊在城北的山谷中,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可通。吴世璠骑马进去时,谷中烟雾缭绕,铁锤声叮叮当当,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铁锈的气味。几个工匠正在空地上试射新铸的枪管,枪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戴梓被安置在工坊角落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把歪腿椅子,窗户上糊着黄纸,阳光透进来,把屋子照得昏黄。

吴世璠推门进去时,戴梓正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支燧发枪的样枪,翻来覆去地看。他四十来岁,瘦得像一把干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颏下留着乱糟糟的短须,头发打着结,身上穿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棉袍,袖口磨得发白。但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是一双工匠的手,一双被铁屑和火药磨砺了三十年的手。

他看到吴世璠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吴世璠一把按住了。

“戴先生不必多礼。”吴世璠在他床边坐下,“身体如何?”

戴梓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草民……好多了。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不是救命,是请先生来替朕办事。”吴世璠从他手中拿过那支样枪,“先生觉得这支枪如何?”

戴梓的眼睛亮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吴世璠捕捉到了。

“火铳。”戴梓说,“但不是火绳枪。草民没见过这种击发装置……燧石打火?”他抬起头,看着吴世璠,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种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有的敏锐,“陛下,这支枪是谁造的?”

“朕画的图,贵阳的工匠造的。”

戴梓沉默了片刻,重新拿起那支枪,又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他拉开击发装置,检查了燧石的固定方式,又看了看枪管的膛线,最后将枪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草民斗胆问陛下一句——陛下见过西洋人的枪吗?”

吴世璠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戴梓会问这个问题。

“见过。”他说。

这不是假话。他在现代见过无数枪械的图纸和实物,虽然他没见过十七世纪的欧洲燧发枪,但他知道它的原理和结构。这个“见过”,在戴梓听来,就有了另一层含义。

“怪不得。”戴梓点了点头,“草民早年曾在澳门见过葡萄牙人的火铳,比咱们的鸟铳精巧得多。他们的击发装置就是燧石打火,不用火绳,不怕风雨,射速快一倍。草民一直想仿制,但始终没有成功。”

“先生现在有机会了。”吴世璠站起身,“朕把这个工坊交给先生。要什么人、要什么材料、要多少钱,先生尽管开口。朕只要一样东西——一年之内,给朕造出三千支这样的枪。”

戴梓抬起头,看着吴世璠。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草民是个戴罪之身,清廷判了草民流放宁古塔,陛下不怕惹祸上身?”

“朕跟清廷,本来就是仇人。”吴世璠淡淡一笑,“多一条罪状,少一条罪状,有什么区别?”

戴梓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眼眶一红,挣扎着从床上翻下来,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草民……愿为陛下效死。”

从火器工坊出来,天已经黑了。

吴世璠骑马走在回城的路上,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山谷里潮湿的雾气。他想起了刚才戴梓看那支样枪时的眼神——那不是工匠看工具的眼神,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的眼神,是棋手看到对手落子的眼神,是一个真正的天才在面对挑战时才会有的专注和兴奋。

戴梓来了。燧发枪有了着落。屯田有了方略。军队开始整编。防线在加固,士气在回升,百姓的心在慢慢安定下来。

两个月前,他跪在吴三桂的灵前,面前是一盘必输的残局。现在,残局还在,但他已经在这盘残局上落下了几颗关键的棋子。输赢还远未可知,但至少,他已经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少年了。

城门口,一个信使从夜色中冲出来,在他面前勒住马,翻身跪倒。

“陛下!水西急报!”

吴世璠接过信,就着火把的光亮展开。

赵良栋突破了胡国柱的第一道防线,前锋已到水西城下。胡国柱退守城中,正被围困,请求紧急增援。

吴世璠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亲兵说,“让马宝来见朕。今夜就走。”

他策马入城,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头顶的夜空乌云密布,看不见一颗星。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