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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十九年,春。

紫禁城,乾清宫。

康熙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三份奏折。东线蔡毓荣,西线赵良栋,南线傅宏烈——三路大军,三封败报,说的却是同一件事:打了三个月,损兵折将,寸步未进。

他没有发怒。

十四岁擒鳌拜,十六岁平三藩,他见过太多大风大浪。三藩之乱打了四年,吴三桂死了,耿精忠降了,尚之信灭了,只剩下一个十七岁的吴世璠缩在贵州山沟里,他本以为是秋风扫落叶的事。但现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蔡毓荣折了胡国柱,赵良栋被挡在水西,傅宏烈困在麻哈——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少年,像一块石头,卡在了大清西进的喉咙上。

“传旨,”康熙的声音不大,但殿中所有人都能听出其中的寒意,“蔡毓荣、赵良栋、傅宏烈,各降一级,留任戴罪立功。湖广、四川、广西三地绿营,各抽调五千人,限期两个月内增援前线。另,命户部筹措银五十万两、粮二十万石,专供西征大军。”

“皇上,”大学士明珠小心翼翼地开口,“三地同时增兵,粮草调拨恐怕跟不上。臣斗胆建议,先集中兵力打一路……”

“打一路,其他两路看着?”康熙打断他,目光冷峻,“吴世璠不是吴三桂。吴三桂老了,瞻前顾后,该进不进。这个小的,比老的有种。偏桥断粮道、水西解围,哪一件是等闲之辈能办到的?”

明珠噤声。

康熙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舆图上,贵州被标注成一片空白,三路大军的箭头像三根手指,试图捏碎这片空白。但空白不是真空,里面住着一个人,一个让大清三路大军都碰了钉子的人。

“传旨,各路大军休整一个月。一个月后,三路同时进攻,不得有误。”

“遵旨。”

贵阳,行宫。

吴世璠站在城头,望着北方。春风吹过山峦,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冬天过去了,清军的下一次进攻也不远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陛下,”刘玄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戴梓那边的第一批燧发枪,已经造出来了。”

吴世璠转过身。刘玄初手里捧着一支崭新的燧发枪,枪管乌黑发亮,枪托打磨得光滑,击发装置锃亮如新。他接过枪,拉动击锤,扣动扳机——燧石撞击铁片,火花四溅,声音清脆。

“试射过吗?”

“试过了。射程比火绳枪远三十步,射速快一倍,而且不怕风雨。”刘玄初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戴梓说,如果材料跟得上,一个月能造三百支。”

三百支。吴世璠在心中默算。一个月三百支,半年就是一千八百支。加上现有的火绳枪和鸟铳,他至少能武装一支三千人的火器部队。三千支燧发枪,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三轮排枪射击的间隙,燧发枪手能比火绳枪手多射出一轮子弹。多一轮,就是多一轮的杀伤,多一轮的士气压制。

“告诉戴梓,三个月内,朕要一千支。”吴世璠将枪还给刘玄初,“材料不够,朕派人去云南找。人手不够,朕从军中调。钱不够,朕从户部挤。但枪,一支都不能少。”

“臣这就去办。”

刘玄初转身要走,吴世璠叫住了他。

“刘先生,幕僚院那边,周昌的屯田搞得怎么样了?”

刘玄初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周昌已在贵阳、安顺、遵义三府开设了十二个屯田点,招募流民三千余户,开垦荒地两万余亩。他还提出了一个‘营田法’——在军队驻地周围划拨荒地,由士兵轮流耕种,收获的三成交给军队,七成归士兵个人。此法一出,士兵们积极性很高,很多人主动要求多开垦荒地。”

吴世璠接过折子,快速看了一遍。周昌的字写得很工整,条理清晰,数字详实。他在折子末尾写道:“屯田之要,不在田而在人。人安则田熟,田熟则粮足,粮足则兵强。陛下欲固黔中,必先安黔民。”

“好一个周昌。”吴世璠将折子合上,“让他来见朕。朕要当面问他屯田的细节。”

当天下午,周昌被召进行宫。

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脸色苍白,眼睛却很亮。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袍,袖口磨得发白,但腰杆挺得笔直,走路带风,一看就不是那种只会摇头晃脑的腐儒。

“臣周昌,叩见陛下。”

“起来,赐座。”吴世璠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写的屯田方略,朕看过了。写得不错,但朕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陛下请问。”

“第一,屯田的种子、农具、耕牛从哪里来?朝廷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周昌显然早有准备,不假思索地答道:“种子可以从民间征集,秋收后加倍偿还。农具可以组织工匠自己打造,贵州铁矿不缺,缺的是铁匠。至于耕牛,臣以为不必强求——贵州山地多,牛耕不便,不如推广‘锄耕’和‘人拉犁’,虽然效率低些,但能解决燃眉之急。长远来看,可以从四川、湖广购买耕牛,但眼下最紧要的是先把地种下去。”

吴世璠点了点头。这个年轻人想得很实际,没有好高骛远。

“第二,屯田的百姓从哪里来?”

“战乱流民、逃兵、山贼、苗人,都可以。”周昌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臣已经在贵阳城外收编了一股山贼,三百多人,全部安置在屯田点。给他们土地、种子、农具,让他们自食其力。头三个月,有人逃了,但大多数留了下来。臣给他们编了保甲,选了保长、甲长,现在这些人不但不抢了,还帮着官府巡逻、维护治安。”

吴世璠的眼睛亮了。这个周昌不只会种地,还会治民。收编山贼、编入保甲、以耕代剿,这是后世才有的思路。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屯田的粮食,怎么保证能收到朝廷手里?清军打过来,百姓跑了,地荒了,朝廷的投入不就打水漂了?”

周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吴世璠:“陛下,臣以为,百姓跑了,是因为看不到希望。如果百姓相信朝廷能守住贵阳,能守住他们的土地,他们就不会跑。偏桥一战,百姓看到了朝廷的底气;水西解围,百姓看到了朝廷的决心。臣相信,只要陛下能守住贵阳,百姓就不会跑。”

吴世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说的是实话。百姓不在乎谁当皇帝,他们只在乎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土地。如果他守不住贵阳,守不住贵州,屯田搞得再好也是白搭。所以,问题的关键又回到了原点——打仗。

“周昌。”

“臣在。”

“朕升你为屯田郎中,专管贵州屯田事务。户部那边,郭壮图如果不配合,你直接来找朕。”

周昌大喜,跪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周昌走后,吴世璠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屯田有了着落,燧发枪有了着落,防线在加固,军队在整编,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但有一个问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郭壮图。

偏桥之战前,郭壮图散布谣言、动摇军心的事,他一直没有追究。不是忘了,是时候不到。现在偏桥打赢了,水西解围了,军心民心都稳住了,是该拔这根刺的时候了。

“来人。”他唤道。

一个亲兵推门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去请刘玄初来。”

刘玄初来得很快。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腿脚不太灵便,走得气喘吁吁。吴世璠让他坐下,倒了一杯茶,然后开门见山。

“刘先生,朕想动郭壮图。”

刘玄初端茶的手微微一抖。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陛下,”他放下茶杯,斟酌着措辞,“郭壮图是先帝的女婿,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户部和地方。动他一个人容易,但动他背后的那张网难。如果处理不当,恐怕会引起朝局动荡。”

“朕知道。”吴世璠的语气很平静,“所以朕想先听听你的意见。怎么动?什么时候动?动到什么程度?”

刘玄初沉默了很久。他跟着吴三桂二十三年,见过太多权力斗争,见过太多因为贸然动手而翻船的案例。郭壮图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背后是户部、是地方粮商、是那些对退守贵州心怀不满的旧臣。这些人像蛛网一样缠绕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

“陛下,”刘玄初终于开口了,“臣以为,现在不是动郭壮图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陛下还需要他。”

吴世璠挑了挑眉。

“陛下需要他稳住户部,需要他安抚那些旧臣,需要他当这个‘挡箭牌’。”刘玄初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清军还在东面、西面、南面虎视眈眈,朝廷内部不能乱。郭壮图虽然有害,但眼下还不是除掉他的时候。陛下可以敲打他、限制他、架空他,但不要急于杀他。杀了他,那些旧臣会以为陛下要清洗他们,反而会抱团对抗,得不偿失。”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刘先生说得对。朕确实还需要他。”他顿了顿,“但敲打还是要敲打的。否则,他会以为朕拿他没办法。”

刘玄初微微一笑:“陛下打算怎么敲打?”

“朕打算把户部的事分一部分出来,交给周昌。屯田的钱粮、物资,不经过户部,直接由幕僚院调拨。郭壮图管钱粮,但管不了屯田,他的权力自然就小了。”

“陛下高明。”

“另外,朕打算在幕僚院下设一个‘审计司’,专门清查朝廷各衙门的账目。先从户部开始。”

刘玄初的眼睛亮了。审计司,说白了就是查账的。郭壮图主管户部多年,账目上不可能没有猫腻。清查账目,就是抓住他的把柄。有了把柄在手,郭壮图就不敢轻举妄动。

“臣这就去办。”

三天后,审计司挂牌成立。

说是“司”,其实只有五个人——一个主事、两个副主事、两个书吏。但他们的权力不小:可以随时抽查朝廷任何衙门的账目,可以传唤任何相关官员问话,可以查阅任何档案文书。

郭壮图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户部衙门里查看账册。他的手顿住了,笔尖在纸上洇开了一团墨。

“审计司?”他抬起头,看着来报信的下属,脸色铁青,“谁的主意?”

“听说是……陛下的。”

郭壮图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早就知道这个少年不是省油的灯。偏桥一战,他亲眼看到了那个少年在战场上的样子——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躲在后面等消息的天子,而是一个敢亲自带兵、敢亲手杀敌的统帅。这样的人,不会容忍有人在背后捣鬼。

但他没想到,报复来得这么快。

审计司,表面上是清查账目,实际上是冲着他来的。他在户部十几年,经手的钱粮何止千万,账目上的漏洞何止一二。如果审计司真的查下去,他跑不了。

郭壮图睁开眼,目光阴沉。

“知道了。”他对下属说,“下去吧。”

下属退下后,郭壮图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公房里,久久没有动。他在想对策。投清?不行,清军刚被打退,现在投过去也不会被重用。硬扛?更不行,审计司有天子撑腰,他硬扛就是抗旨。

唯一的办法是——服软。主动交出一些账目,主动承认一些“失误”,主动让出一部分权力。让那个少年觉得他已经服了、怕了、不敢再动了,然后慢慢寻找机会,东山再起。

郭壮图提起笔,开始写奏折。

贵阳城北,火器工坊。

戴梓已经在工坊里住了半个月了。他不肯进城,不肯洗澡,不肯换衣服,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泡在工坊里。铁屑沾满了他的头发,火药染黑了他的指甲,硫磺的气味渗进了他的皮肤,但他浑然不觉。

他面前摆着十支刚造好的燧发枪,整整齐齐,像十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吴世璠走进工坊时,戴梓正在试射最后一支枪。他举枪、瞄准、扣动扳机——砰的一声,一百步外的靶子应声倒地。

“好!”吴世璠拍了一下手。

戴梓转过身,看到吴世璠,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放下枪,跪地行礼:“草民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

“起来,不必多礼。”吴世璠走到靶子前,看了看弹孔。弹孔在靶心的偏左下方,距离靶心约两寸。对于一支手工打造的燧发枪来说,这个精度已经相当不错了。

“戴先生,这些枪,朕很满意。”吴世璠转过身,看着戴梓,“但朕要的不是十支,是一千支。三个月之内,能做到吗?”

戴梓咬了咬牙:“能。但需要人手、材料、钱。”

“人手,朕从军中调两百个聪明伶俐的士兵给你当学徒。材料,朕派人去云南、湖广采购,你要什么给什么。钱,朕从户部挤十万两银子,专供工坊使用。”吴世璠看着他,“戴先生,朕把整个大周的火器都交给你了。你不要让朕失望。”

戴梓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草民以性命担保,三个月内,一千支燧发枪,一支都不会少。”

从火器工坊出来,天已经黑了。

吴世璠骑马走在回城的路上,脑海中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今天发生的事。周昌的屯田,刘玄初的审计司,郭壮图的服软,戴梓的燧发枪——每一件事都在按他预想的方向发展,但又都离他想要的结果差得很远。

屯田需要时间才能见效,审计司需要时间才能查出问题,燧发枪需要时间才能批量生产,而清军不会给他时间。康熙正在调兵遣将,湖广、四川、广西的绿营正在集结,下一次进攻只会比上一次更猛烈、更残酷、更不留余地。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枪。更多的兵。更多的粮食。但时间不站在他这边,康熙也不站在他这边。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自己——自己的头脑,自己的战术,自己的决心。

回到行宫时,门口站着一个信使,手里捧着一封加急密报。

“陛下,东线急报!”

吴世璠接过密报,借着门口的灯火展开。信是马宝写的,只有一行字:“蔡毓荣已出芷江,前锋抵镇远,预计十日后到清平。”

吴世璠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

清军,来了。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