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线急报送到吴世璠手中时,是四月初九的深夜。
信是马宝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马上匆匆而成:“蔡毓荣已出芷江,前锋抵镇远,预计十日后到清平。臣率三千人守城,请陛下速作准备。”
吴世璠将信看了两遍,折好收入袖中。他站在行宫门口,夜风吹动他身上的披风,发出猎猎的声响。远处贵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城中百姓早已入睡,不知道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来人。”
“在。”一个亲兵应声上前。
“请夏国相、刘玄初、周昌即刻来见。”
不到半个时辰,三人先后赶到行宫议事厅。夏国相铠甲未卸,显然刚从军营赶来;刘玄初披着一件半旧的外袍,头发有些凌乱;周昌则是一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样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东线急报。”吴世璠将信递给他们传阅,“蔡毓荣又来了。这次比上次兵力更厚,粮草更足。马宝只有三千人,守不住清平。”
夏国相看完信,脸色沉了下来:“清平一失,贵阳东面门户大开。蔡毓荣的前锋距贵阳已不足二百里,急行军五天可到。”
“所以朕不打算在清平跟他硬拼。”吴世璠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贵阳周围画了一个三角形——东北方向的贵阳,西北方向的遵义,西南方向的安顺。“朕打算用这三座城,打一场持久战。”
夏国相盯着舆图,眉头紧锁:“陛下是说……分兵把守,互为犄角?”
“对。”吴世璠点了点头,“贵阳、安顺、遵义,三城相距不过二百里。清军无论攻哪一座,都要面对另外两座的侧翼威胁。蔡毓荣攻贵阳,朕可以从安顺、遵义出兵,断其粮道、袭其后方。三城联动,互相支援,清军兵力再多,也会被拖死在贵州的山沟里。”
夏国相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他听懂了——这不是被动挨打,是以空间换时间,以犄角之势分散清军的兵力,在运动中寻找战机。
“可是陛下,”夏国相皱着眉头,“三城联动需要足够的兵力。我们只有三万人,分守三城,每城只有一万。清军集中兵力攻其一城,我们守得住吗?”
“守得住。”吴世璠的语气很笃定,“因为朕不打算让他们集中兵力。”
他看向周昌:“周郎中,屯田的乡勇现在有多少人了?”
周昌早已从困意中清醒过来,翻开随身携带的册子:“回陛下,贵阳、安顺、遵义三府的屯田点,已招募流民五千余户,编练乡勇两千人。这些人虽然未经大战,但守城足够。臣已经给每个乡勇发了长矛、腰刀,又请军中老兵教了他们基本的队列和守城之法。”
“两千乡勇,加上一万守军,一万人守一座城,够了。”吴世璠看向夏国相,“夏将军,你守安顺。朕亲自守贵阳。遵义那边,马宝从清平退下来之后直接去遵义。三城互为犄角,互相支援。清军攻任何一城,另外两城必须出兵袭扰其后方。不需要打赢,只需要让他们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夏国相抱拳:“臣遵旨。”
“另外,”吴世璠看向刘玄初,“刘先生,朕需要你派人去联络贵州各地的土司。清军三路来犯,如果他们能出兵袭扰清军的粮道和后路,每出一兵,朝廷赏银二两。斩一级,赏十两。朕说话算话。”
刘玄初躬身:“臣这就去办。”
三天后,马宝从清平送来第二封信。
信上说,蔡毓荣已经兵临城下,围而不攻。城中粮草尚能支撑七天,请陛下放心,他一定会死守到底。
吴世璠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马宝的性格——说“死守到底”,就真的是准备死在城里。他在案上铺开纸,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只有两行字:
“能守则守,不能守则退。朕要的是活着的将军,不是殉国的忠臣。遵义更需要你。”
信送出去后,吴世璠又派了一队骑兵赶往清平,带上了一批火药和箭矢。他不知道马宝能不能收到,但他必须做他所能做的一切。
清平城头,马宝收到了吴世璠的回信。
他将信反复看了三遍,眼眶有些发红。从军三十年,他跟过三个主帅——张献忠、孙可望、吴三桂。每一个主帅都只关心他能不能打赢、能不能攻城、能不能斩将。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朕要的是活着的将军”。
“传令下去,”马宝将信折好贴身收好,对柯三畏说,“再守三天。三天后,突围。”
“将军,弟兄们已经两天没吃饱饭了。三天……”
“三天。”马宝的语气不容置疑,“三天后,不管粮草还有没有,我们都走。但走之前,得让蔡毓荣记住这个教训。”
当夜,马宝组织了一支两百人的敢死队,趁夜色从城西缒城而下,摸到了清军粮仓的侧翼。
蔡毓荣这次学乖了,粮仓设在营寨深处,四周挖了壕沟、立了栅栏,还有重兵把守。敢死队无法靠近,就在上风处点燃了浸过火油的布团,用弓箭射入粮仓区域。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清军大营中顿时火光冲天。蔡毓荣从睡梦中惊醒,披甲出帐,看到粮仓方向的红光映红了半边天,脸色铁青。
马宝的敢死队在清军赶来之前,沿着城墙根撤回了城中,只损失了十几个人。
蔡毓荣清点损失,粮草被烧了三分之一。他站在还在燃烧的粮垛前,咬牙切齿:“马宝,我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但他不敢再围了。粮草少了,他撑不了太久。第二天,蔡毓荣下令强攻。
清军从东、南、北三面同时攻城,云梯、撞车、壕桥全部上阵。马宝的守军用滚木、礌石、火油、金汁拼命抵抗,从清晨杀到黄昏。清军在城下留下了四百多具尸体,退了回去。守军也死了一百多人,伤了二百多。
第三天,清军继续攻城。这一次更加猛烈,蔡毓荣把所有的火炮都调了上来,对着城墙狂轰滥炸。东面的一段城墙被轰塌了,清军蜂拥而入。马宝亲自带人堵缺口,砍断了三把刀,浑身是血,硬是把清军赶了出去。
“将军!”柯三畏浑身是血地跑过来,“弟兄们撑不住了!今天天黑之前,必须走!”
马宝看着城下还在不断涌来的清军,咬了咬牙。
“天黑之后,从西门突围。”
当夜二更,清平西门悄然打开。
马宝率两千余残兵,摸黑出城,沿着城西的山间小路向西撤退。清军的斥候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急忙报告。蔡毓荣下令追击,但马宝在路上埋设了地雷,又在路边的树林里布置了弓箭手。追兵踩响地雷,又遭箭雨袭击,损失了百余人,不敢再追。
马宝带着两千余人,在黑暗中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们已经撤到了清平以西六十里的平越。
清平,丢了。
马宝在平越歇了两个时辰,清点了人数。三千人出征,阵亡四百余,伤五百余,还剩两千一百人能战。他写了一封简短的战报,派人送往贵阳:“清平已失,臣退至平越。蔡毓荣前锋距贵阳已不足一百五十里。请陛下早作准备。”
贵阳,行宫。
吴世璠收到马宝的战报时,已经是四月十八日的午后。他看完战报,面色平静地递给夏国相。
“清平丢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马宝正在往平越撤退。蔡毓荣的前锋距贵阳已不足一百五十里。朕估计,最多十天,清军就会兵临城下。”
夏国相看完战报,脸色凝重:“陛下,贵阳城防已经加固完毕。臣在城外挖掘了三道壕沟,筑了六座炮台,储备了三个月的粮草。城中有守军一万二千人,加上乡勇和民夫,总共两万余人。清军就算有五万人,也休想轻易攻破。”
“光守是不够的。”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朕说过,要打一场持久战。夏将军,你明日就出发去安顺。安顺是贵阳的西南屏障,绝不能丢。朕给你五千人,加上当地的屯田乡勇,守住安顺。”
夏国相抱拳:“臣遵旨。”
“马宝那边,朕已经派信使去通知他,让他不要回贵阳,直接去遵义。遵义是贵阳的西北屏障,同样重要。朕给他三千人,加上他从清平带回来的残部,守住遵义。”
“陛下,遵义只有三千人,加上马将军的两千,也不过五千。赵良栋那边至少有两万人……”
“赵良栋不会打遵义。”吴世璠打断他,“他会打水西。水西一破,他才会考虑遵义。而水西那边,胡国柱还在撑着。朕已经给胡国柱去了信,让他务必再撑半个月。半个月后,蔡毓荣的粮草就该出问题了。”
夏国相一愣:“陛下怎么知道蔡毓荣的粮草会出问题?”
吴世璠微微一笑:“朕派了一千人去辰州以东,打他的运粮船队。”
五月初三,蔡毓荣的大军抵达贵阳城下。
他站在城东的一处高坡上,望着远处的贵阳城墙,面色阴沉。城墙比他想象的要高、要厚。城外挖掘了三道深深的壕沟,每一道壕沟后面都筑有土墙,土墙上架着火炮。城头的旗帜在风中飘扬,隐约可以看到士兵们在垛口后面走动。
这不是一座容易攻破的城。
“将军,”张朝珍走上前来,“粮草只够半个月了。辰州那边传来消息,有一支周军游击队在水路上袭击运粮船队,已经烧了十几船粮食。如果再这样下去……”
“够了。”蔡毓荣打断他,目光没有离开城墙,“半个月内,攻破贵阳。”
“可是将军,城防如此坚固……”
“城防再坚固,也是人守的。”蔡毓荣转过身,看着张朝珍,“传令,明日攻城。三面同时进攻,不留预备队。我要让吴世璠看看,大清的铁骑是怎么踏碎他的美梦的。”
五月初四,清军开始攻城。
这一天,从清晨到黄昏,清军发动了三次大规模进攻。云梯、撞车、壕桥全部上阵,清军的火炮对着城墙狂轰滥炸,城墙上烟尘弥漫,碎石乱飞。守军用火枪、弓箭、滚木、礌石拼命抵抗,清军在城下留下了三百多具尸体,未能前进一步。
吴世璠站在城头,亲自擂鼓。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但他没有停。城下的清军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每一次退去,城下就多出一片尸体。
黄昏时分,清军收兵回营。吴世璠放下鼓槌,靠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陛下,”一个亲兵跑过来,“您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吴世璠摆了摆手,“清点伤亡,加固城防。明天,他们会攻得更猛。”
五月初五,清军继续攻城。
这一天比前一天更加惨烈。蔡毓荣把所有的火炮都调到了城东,对着城墙集中轰击。东面的一段城墙被轰开了一个缺口,清军蜂拥而入。吴世璠亲自带人堵缺口,用石头、土袋、甚至尸体把缺口填上。他的手被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顾不上包扎。
清军三面围攻,守军三面抵抗。从清晨杀到黄昏,城墙下的尸体堆得比人还高。清军损失了五百余人,守军也损失了三百余人。
夜里,吴世璠巡视城头。士兵们累得躺在地上就睡着了,有人手里还握着刀,有人身上还插着箭矢。他蹲下来,帮一个年轻的士兵盖上一件破旧的棉袍,然后站起身来,望着城外清军大营的灯火。
蔡毓荣,你来了。
但你来错了地方。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