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全在犹豫。
这种犹豫不是从他心里长出来的,是从大娄山的风里、从湘江的水里、从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喀斯特山峰的阴影里,一点一点渗进他骨头里的。他在北方打了十几年的仗,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不是马宝有多厉害——马宝确实厉害,但福全见过比马宝更厉害的将领。真正让他难受的,是这片土地。
贵州的山不像北方的山。北方的山是一条条脊梁,清清楚楚,你可以看着它,琢磨它,找到翻越它的路。贵州的山是一团乱麻,千峰万壑,东一座西一座,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座山后面是什么。湘江的水也不像北方的水。北方的河是驯服的,沿着河床走,你知道它会把你带到哪里。湘江的水是野的,在这里拐个弯,在那里劈开一座山,你永远猜不到它下一步要往哪边走。
福全站在大营外的高坡上,望着远处的遵义城,已经站了快两刻钟。身边的将领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打扰。
他已经围了六天了。六天里,他派兵攻了三次城,烧了三座凤凰山下的营寨,在湘江东岸折了三百多人。粮草被马宝烧了四分之一,后方的游击队还在不停地骚扰他的粮道,桐梓到遵义的驿道上,每天都有运粮队被袭击的消息传来。他的士兵们开始吃不饱了,每天的口粮从一斤减到了八两,从八两减到了六两。蒙古马已经杀了上百匹充饥,马肉分到士兵手里,每人只有一小块,煮在锅里连油花都看不到。
更让他心烦的是,他派去后方剿匪的两千人,到现在也没有任何进展。那些周军游击队像鬼一样,白天藏在溶洞里,夜里出来活动,打了就跑,根本抓不到。带兵剿匪的将领发回的战报,每次都是“击毙数人”“焚毁窝棚若干”,从来没有一次像样的战果。
“王爷,”一员满洲将领终于忍不住了,抱拳道,“将士们士气低落,粮草不继。再这样拖下去,不用周军来打,我们自己就垮了。末将斗胆请命——明日总攻,拼死一搏。”
福全没有回答。他看了那员将领一眼,目光平静,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拼死一搏。”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不大,“拼死了,然后呢?”
将领语塞。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福全转过身,看着远处的遵义城,“这座城,不是拼死就能打下来的。马宝在城里有五千多人,城墙坚固,火器精良。我们就算攻进去了,也要付出至少五千人的代价。五千人,我们赔不起。”
“可是王爷,不进不退,困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
福全沉默了。他知道将领说的是实话。不进不退,困在这里,粮草迟早会断,士气迟早会垮,士兵迟早会跑。到那时候,不用马宝来攻,他的大军就会自己溃散。
但他还有另一个选择——撤。
撤到桐梓,撤到重庆,撤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整、补充、等待朝廷的援军和粮草,然后卷土重来。撤了,他就输了。不是输给马宝,是输给吴世璠,输给那个他从未谋面的少年天子。他福全可以输给任何人,但不能输给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因为他是裕亲王,是康熙的兄长,是大清的亲王。他输了,丢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脸,是皇家的脸,是大清的脸。
“再攻三天。”福全终于开口了,“三天之内,如果还攻不下遵义,就撤。”
马宝不知道福全在犹豫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清军的变化。
攻城的力度一天比一天弱了。第一天,清军攻了三次,每次一千多人,被打了回去。第二天,攻了两次,每次七八百人,又被打了回去。第三天,只攻了一次,稀稀拉拉的几百人,还没冲到城墙下就被燧发枪打了回去。城下的尸体越来越少,清军大营里的炊烟越来越淡,士兵们巡逻的身影越来越懒散。
“他们的粮草快断了。”马宝对身边的副将说,“人吃不饱饭,哪有力气打仗。”
“将军,我们要不要出城反击?”副将问。
马宝摇了摇头:“不急。福全还有一万多人,我们只有五千多。出城反击,就是野战。野战我们打不过他们。等他们自己垮了,再出去收尸不迟。”
但福全没有给马宝“收尸”的机会。
第三天夜里,马宝在城头看到清军大营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像是在搬运什么东西。他心中一动,用望远镜仔细看了看。镜头里,清军正在拆卸帐篷、装车、打包辎重。大营中的火把比平时多了好几倍,照得如同白昼,士兵们排成几列长队,把一箱箱物资往北面运。
“他们要跑。”马宝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上扬。
“将军,追不追?”副将兴奋地问。
“不追。”马宝说,“让他们走。福全不是溃败,是有序撤退。他的队伍不乱,阵型不散,追上去就是硬碰硬。让他走,走了就别再回来。”
天亮时,清军大营空了。
城北的坝子上,只剩下一片狼藉——被踩平的草地、被填平的壕沟、被拆毁的栅栏、几堆没来得及带走的垃圾,还有十几匹瘦得皮包骨头的蒙古马,被拴在木桩上,没人管了。那些马低垂着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毛黯淡无光,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脓,苍蝇围着它们嗡嗡地转。
马宝派人出城查看。斥候回报:清军沿着川黔驿道向北撤退,队列整齐,前锋已经到了二十里外的泗渡。福全在中军亲自断后,殿后的部队有两千多人,阵型严整,火器上膛,随时准备迎战。
“福全这个人,不简单。”马宝对身边的将领说,“败了都不乱,比蔡毓荣强十倍。”
“将军,那我们还追不追?”
“不追。”马宝说,“追了也占不到便宜。派人给陛下报捷——遵义解围,清军北撤。”
遵义的捷报送到贵阳时,吴世璠正在火器工坊查看连珠铳的样枪。
戴梓把样枪摆在桌上,枪管乌黑发亮,弹仓圆润光滑,击发装置精细复杂。吴世璠拿起来,拉动枪栓,弹仓转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他举枪瞄准墙上的靶子,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弹丸飞出,正中靶心。再扣,砰,再中。连扣十次,十发全中,没有一次卡壳。
“好枪!”吴世璠放下样枪,眼睛发亮。
戴梓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但嘴上谦虚:“陛下过奖。臣试验了二十多次,失败了十几次,炸膛三次,伤了两个学徒。这支样枪是第十四次试验的产品,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进。”
“改进以后再说。这支样枪,朕要了。”吴世璠把枪递给身边的亲兵,“带回行宫,朕要仔细研究。”
“陛下,”戴梓犹豫了一下,“连珠铳虽然厉害,但结构复杂,造价昂贵,一支的成本能造十支燧发枪。而且维修困难,一般的工匠修不了。”
“那就多培养能修它的工匠。”吴世璠说,“戴先生,朕不需要几万支连珠铳。朕只需要几百支,放在最关键的位置上。几百支连珠铳,顶得上几千支燧发枪。这笔账,朕算得过来。”
戴梓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吴世璠正要离开,一个亲兵匆匆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拆开的信,满脸喜色:“陛下,遵义捷报!”
吴世璠接过信,展开。信是马宝写的,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福全围城六日,攻城三次,均被击退。臣率三百人夜袭其营,烧粮草四分之一。福全粮尽援绝,已于昨夜北撤。遵义解围。”
短短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定心丸。吴世璠将信折好,收入袖中,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心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遵义解围了。北线的威胁暂时解除了。现在,他可以把全部精力放在东线和南线上。
“传令下去,”他对亲兵说,“告诉马宝,让他休整三天,然后率三千人南下,增援贵定。”
“遵命。”
遵义解围的同一天,贵定以东六十里的山区里,安世鼎正在追击傅宏烈的溃兵。
傅宏烈是在两天前开始撤退的。他在贵定以东的山沟里被困了十几天,粮草将尽,士气低落,士兵们怨声载道。他派出去的探子回报,说福全在遵义退了,蔡毓荣在镇远按兵不动,赵良栋在水西被胡国柱拖住了。三路清军,两路已经停下来了,只有他这一路还在山沟里挣扎。
傅宏烈终于下定决心——撤。但他没有把撤退的命令告诉任何人,甚至连副将都不知道。他在夜里悄悄拔营,带着一万多人的大部队,沿着来路向都匀方向撤退。为了不引起周军的注意,他故意在营中留了许多火把和旗帜,制造还在扎营的假象。
但安世鼎不是傻子。他在山里蹲了十几天,每天晚上都要趴在清军营寨外围观察半个时辰。那天夜里,他发现清军营寨的火把比平时多了好几倍,但巡逻的哨兵却少了一半。这不对劲。他把阿贡叫过来,两个人趴在草丛里又看了两刻钟,终于发现——那些多出来的火把是插在地上的,不是人举着的。
“他们要跑。”安世鼎低声说。
阿贡问:“追不追?”
“追。”安世鼎站起身来,“追上去,咬住他们的尾巴,能咬多少咬多少。”
安世鼎带着一千二百名土兵,连夜追了上去。土兵们在山里走路像在平地上一样,脚底板长满了老茧,踩在碎石上也不怕。他们抄近路,翻过两座山,绕到了清军的前面,在一处峡谷里设下了埋伏。
傅宏烈的队伍从峡谷中经过时,安世鼎下令开火。土兵们的火枪虽然不如燧发枪精良,但在近距离内杀伤力同样惊人。清军猝不及防,被堵在峡谷里进退不得,乱成一团。傅宏烈在中军听到前后都响起了枪声,以为中了周军主力的埋伏,急忙下令丢弃辎重,轻装突围。
清军丢下了几百具尸体和大量辎重,从峡谷的另一头冲了出去。安世鼎追了二十多里,直到清军过了都匀,才收兵返回。
这一仗,安世鼎缴获了清军两百多辆粮车、十几门火炮、上千支鸟铳,还有大量的帐篷、旗帜、锣锅、马匹。最重要的是,他缴获了傅宏烈的帅旗——一面绣着斗大“傅”字的蓝色大旗,旗面被弹片撕了几个洞,但还能看出上面的字。
安世鼎让人把帅旗卷起来,派人送往贵阳。
“把这面旗给陛下送去。”他对送信的土兵说,“告诉陛下,傅宏烈跑了,南线也安生了。”
贵阳,行宫。
吴世璠在一天之内收到了两份捷报。一份是遵义的,一份是贵定的。他坐在案前,把两份捷报并排摆在一起,看了很久。
北线退了,南线也退了。东线的蔡毓荣还在镇远按兵不动,西线的赵良栋还在水西磨蹭,但两路都已经不成气候。福全的十万大军,四路进剿,打了一个多月,损兵折将,粮草消耗大半,最终无功而返。
“康熙应该很生气。”吴世璠自言自语道,嘴角微微上扬。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贵州的版图上画了一个圈。遵义、贵阳、安顺、贵定、水西,这些地方都用红笔标注着“守军”二字。清军四路来犯,他一城未丢,一地将未失,反而烧了清军的粮草,缴获了清军的辎重,打出了士气,打出了信心。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康熙不会善罢甘休。这一次失败了,下一次他会调更多的兵,筹更多的粮,派更厉害的将领。下一次,就不会是四路了,可能是五路、六路。下一次,福全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蔡毓荣不会再急躁冒进,赵良栋不会再犹豫不决。
他必须在清军下一次进攻之前,把贵阳、遵义、安顺三城的城防加固到极致,把燧发枪的产量提升到极限,把连珠铳从样枪变成批量生产的制式武器,把屯田的粮食囤积到足够支撑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还有很多事要做。
吴世璠坐回案前,提起笔,开始写明天的日程安排。
城防检查。
火器工坊巡视。
屯田点视察。
新兵训练考核。
弹药库存清点。
一件一件,写满了整张纸。
(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