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全撤退后的第三天,吴世璠去了遵义。
从贵阳到遵义,三百里路,他走得不快不慢。沿途经过息烽、刀靶水、乌江渡,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停下来查看当地的防务。乌江渡是乌江上的一个重要渡口,两岸都是陡峭的山崖,江水从峡谷中奔涌而出,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渡口只有几条破旧的渡船,一次只能运几十个人,对岸的山头上连一个哨所都没有。吴世璠站在江边看了很久,对陪同的当地守将说:“这里要修一座堡垒,驻两百人。乌江是天险,不能白给。”
守将连连点头。
过了乌江,道路变得更加崎岖。驿道沿着山脊蜿蜒而上,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云雾从谷底升起来,把山路淹没在一片白茫茫中。吴世璠骑在马上,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等后面的队伍。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经到了山脊,后队还在山脚下,像一条被拉长了数倍的蛇,在山腰上缓缓蠕动。
“这地方,”马宝从前面的山脊上策马回来,对吴世璠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福全要是派兵守在这里,臣连遵义都出不来。”
“所以他不是个好将军。”吴世璠说,“好将军不会把天险留给敌人。”
遵义城比吴世璠想象的要小。
城墙不高,但很厚,外砌青石,内夯黄土,墙头上长满了青苔和野草。城北的坝子上还残留着清军营寨的痕迹——被填平的壕沟、被拆毁的栅栏、几堆烧焦的垃圾。城东的凤凰山上,树木被炮火烧得光秃秃的,山石裸露,像一块伤疤贴在遵义城的一侧。湘江的水位已经落了不少,露出了被炮弹炸塌的河堤和被火烧黑的桥墩。
马宝在城门口迎接他。马宝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但精神很好,眼睛里亮着光。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好了,活动自如,只是伤口处还留着一道长长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马将军辛苦了。”吴世璠翻身下马,拍了拍马宝的肩膀。
“臣不辛苦。”马宝说,“辛苦的是那些死了的弟兄。”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问:“死了多少人?”
“守城阵亡一百三十七个,重伤四十二个。夜袭死了两个。总共一百八十一个。”
一百八十一条命。吴世璠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喉咙有些发紧。这些人是为他死的,为这座城死的,为他那个“再造华夏”的梦死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他们。抚恤银发了,家属安置了,但一条命值多少银子?一百两?两百两?五百两?他给不起。不是银子不够,是命没有价。
“带朕去看看那些伤兵。”
伤兵营设在城北的一间祠堂里。祠堂不大,正殿里供着几排祖先牌位,偏殿里铺满了稻草,稻草上躺着伤兵。四十二个伤兵,有人断了胳膊,有人断了腿,有人瞎了一只眼,有人脸上被弹片削去了一块肉,露出下面的骨头。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味、血腥味和伤口的腐臭味。
吴世璠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他每走到一个伤兵面前,就蹲下来,问他的名字,问他的家乡,问他的伤是怎么受的。有人能回答,有人回答不了——高烧烧得神志不清,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他握着他们的手,说几句安慰的话,然后站起来,走到下一个。
走到最后一个伤兵面前时,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他的两条腿都没了,从膝盖以下被截断,伤口用烧红的烙铁烫过,结了一层焦黑色的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旁边放着他被截下来的两条小腿,腿上的靴子还在,靴筒里塞着稻草——那是为了防止靴子变形。
“叫什么?”吴世璠轻声问。
旁边的士兵替他回答:“陈二娃,遵义人。”
“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一个老娘。”
吴世璠站起身来,对身边的书记官说:“记下来,陈二娃,遵义人,双腿截断。抚恤银一百两,按月给粮一石,直到他老娘去世。另外,在城里给他找一间屋子,让他住。不能让他流落街头。”
书记官飞快地记着。
吴世璠走出祠堂,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阳光刺眼,他用手遮了遮,看到城北的坝子上有几个农民在放牛。牛很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跟那些蒙古马差不多。农民们穿着破旧的短褂,光着脚,踩在被炮弹翻过的泥土上,泥土里还混着碎布和弹片。
“马将军,”吴世璠转过身,“福全虽然退了,但还会再来。这一次他退了,下一次他不会退。遵义不能再像这次一样,靠夜袭烧粮草来解围。朕要你把遵义变成一座真正的铁城。”
马宝抱拳:“臣明白。”
“城北的坝子上,再挖三道壕沟。壕沟要宽,要深,沟底要插竹签。壕沟后面筑土墙,土墙上架火炮。城东的凤凰山上,建永久性工事,用石头砌,不要再让清军围着打了。”
“臣遵旨。”
“还有,朕从贵阳调一批燧发枪给你。戴梓那边下个月能出五百支,朕给你三百支。你的火枪手从现在开始,每天训练两个时辰。朕不要你打多少仗,朕要你的兵每一枪都能打中。”
马宝点了点头。
在遵义待了两天,吴世璠又去了安顺。
安顺在贵阳西南,与贵阳、遵义成犄角之势。城不大,但位置重要——它是滇黔驿道上的重镇,从云南进入贵州,必须先过安顺。夏国相在这里守了一个多月,赵良栋的大军始终没有攻进来。
夏国相在城门口迎接吴世璠。他比马宝胖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眼袋很重,头发白了不少,嘴角的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
“陛下,您怎么来了?”夏国相抱拳行礼。
“来看看安顺的城防。”吴世璠走进城,四处看了看。安顺的城墙比遵义矮,但外面有一道护城河,河水引自附近的漭河,宽约三丈,水深过顶。城墙上架着几门红衣大炮——那是从清军那里缴获的,炮口黑洞洞地指向西面。
“赵良栋最近有动静吗?”吴世璠问。
“没有。”夏国相说,“他退了以后就缩在水西,一直没有出来。臣派斥候去探了几次,都说他在筑城、囤粮,像是在准备长期对峙。”
“长期对峙也好。”吴世璠说,“他对峙,我们就屯田。他耗他的,我们种我们的。看谁耗得过谁。”
回到贵阳,已经是八月中旬。
吴世璠把三城的防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贵阳的城墙修复得差不多了,城外的三道壕沟也挖好了,弹药储备在缓慢恢复,燧发枪的产量在稳步提升。遵义和安顺的城防也在加强,戴梓的工坊新增了两个分坊,一个在遵义,一个在安顺,就地修理枪支、铸造弹丸、配制火药。屯田的庄稼长势良好,秋收在望,预计能收六万石粮食。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有一件事让吴世璠隐隐不安——郭壮图。
审计司查了一个多月的账,虽然查出了一些小问题,但始终没有触及郭壮图的核心。郭壮图在户部经营了十几年,门生故吏遍布,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审计司的几个书吏根本查不出什么东西。吴世璠知道郭壮图有问题,但他拿不出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动郭壮图。动了,就是滥杀功臣,会寒了那些老臣的心。
“刘先生,”吴世璠把刘玄初叫来,“审计司查了这么久,有没有查出什么?”
刘玄初摇了摇头:“查出来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郭壮图的账目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干净得不像是真的?”吴世璠挑眉。
“臣的意思是,”刘玄初斟酌着措辞,“郭壮图在户部十几年,经手的钱粮何止千万,账目上不可能一点差错都没有。但审计司查了一个多月,只查出几笔几十两银子的出入。这不正常。”
“你是说他在造假账?”
“臣不敢妄断。但臣觉得,郭壮图这个人,心思太重。他不会坐以待毙。”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刘玄初说得对。郭壮图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他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不会轻易认输。如果他察觉到朕在怀疑他,他可能会先下手为强——联络旧臣,拉拢将领,甚至暗中与清廷勾结。
“加强对郭壮图的监视。”吴世璠说,“但不要打草惊蛇。朕要的不是他的把柄,是证据。确凿的证据。”
“臣明白。”
八月底,戴梓送来了第二批连珠铳的样枪。
这一次是两支。两支枪并排摆在桌上,枪管乌黑发亮,弹仓圆润光滑,击发装置比上一支更加精细。戴梓站在一旁,眼睛布满血丝,手指上缠着绷带,脸上却带着笑意。
“陛下,这两支枪比上一支好多了。”戴梓拿起一支,拉动枪栓,弹仓转动,咔嗒咔嗒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臣改进了弹仓的转动机构,减少了卡弹的概率。上一支枪连续射击十次,卡了两次。这一支,臣试了五十次,一次都没卡。”
吴世璠接过枪,举起来瞄准墙上的靶子,扣动扳机。砰,靶心。再扣,砰,靶心。连扣二十次,二十发全中,没有一次卡壳。他放下枪,看着戴梓,目光中满是赞许。
“戴先生,你立了大功。”
戴梓跪下,声音有些哽咽:“臣不敢居功。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起来。”吴世璠扶起他,“朕说话算话。从今日起,你就是大周火器局的总办。俸禄按正二品发放,工匠、材料、银子,你要什么给什么。朕只要一样——连珠铳,批量生产。”
戴梓抱拳:“臣遵旨。”
九月,秋收。
周昌的屯田大获成功。贵阳、安顺、遵义三府的屯田点,共收粮六万三千石,比预计的还多了三千石。六万三千石粮食,堆满了贵阳城中的十几座仓库,粮垛从地面一直码到房梁,麻袋摞得像小山一样高。吴世璠亲自去仓库查看,打开一袋粮食,抓起一把金灿灿的稻谷,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新粮的香味沁人心脾,比任何香料都好闻。
“周郎中,”吴世璠对身旁的周昌说,“你做得很好。”
周昌瘦了不少,但精神焕发,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他抱拳道:“臣不敢居功。是老天爷赏脸,今年风调雨顺,没有旱也没有涝。”
“老天爷赏脸,你也得接得住。”吴世璠把稻谷放回袋子里,“明年的屯田规模要扩大一倍。三府的荒地还有很多,能开的都开了。朕要的不是六万石,是十万石、二十万石。粮食越多,仗越好打。”
周昌抱拳:“臣明白。”
十月,康熙的圣旨送到了贵阳。
不是劝降的圣旨,是战书。康熙在圣旨中痛斥吴世璠“逆天而行”“负隅顽抗”,宣布将再次调集大军,“务期荡平”。圣旨的最后,康熙写道:“朕即位以来,未尝有不能平之贼。吴世璠小儿,何足挂齿。”
吴世璠将圣旨看了一遍,放在案上,嘴角微微上扬。
“康熙急了。”他对刘玄初说,“他越急,我们越稳。”
刘玄初点了点头,但眉宇间有一丝忧虑:“陛下,康熙虽然急了,但他手里还有兵。这一次他调集的兵力,恐怕不会比上一次少。”
“那又如何?”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他有兵,我们有山。他有粮,我们有屯田。他有火器,我们有戴梓。他打他的,我打我的。看谁先撑不住。”
刘玄初看着这个少年,忽然觉得他说话的口气不像一个十七岁的皇帝,倒像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将。从容,淡定,不急不躁。这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是从一场一场的血战中打出来的。
(第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