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四年三月初二,成都城外。
一夜未眠的不只是赫业。戴梓带着几个匠人在黎明前就摸到了投掷营的阵地,蹲在昨晚炸开的弹坑旁边,借着微弱的晨光用手一点点摸索被炸碎的挡板碎片,把所有碎裂的木屑和弹片分布都画进了本子里。他盯着那些碎屑看了很久,嘴角动了动,只说了一句话:“南边的挡板比北边的薄。从侧面打,好打。”
吴世璠站在大帐外,看着远处城头上清军巡夜的火光渐渐熄灭,转身对夏国相说:“今天不用攻城了。派兵在南门和东门之间佯动,让赫业以为我们今晚还要从南门强攻。真正动手的事,留在晚上。”
白日里,周军在城外的调动却没有停。他们大摇大摆地架设火炮,列阵向前推进了两次,又不紧不慢地退回了营中。城头清军绷紧了神经从白天一直守到下午,却始终没有迎来真正的进攻。到了傍晚,周军又派出一支部队绕到南门西侧的锦江边,架起几门小炮朝城头上打了几发空炮,震得城头新补的挡板又晃了几下。苏勒把预备队来回调了两次,最后一次他扶着垛口喘了好一会儿气,才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逗我们玩了一整天。”
而周军真正的准备,是在入夜之后。
戴梓把三百枚震天雷的引信重新剪短了一截,调整了配重,又用浸过油的麻绳在弹体上缠了几道,确保投掷时更顺手。他蹲在投掷营的队列里,一枚一枚地检查了半小时,才对夏国相点了点头。
子时三刻。投掷营从南门西侧摸到护城河外沿——位置偏离了昨晚正对城墙的方向。今晚,他们打算从侧面把震天雷投上去,越过多层挡板的正面防护,落在防碎挡板更薄的区域。
“点火。”戴梓的声音很低,但在夜风中依然清晰。
引信同时被点燃,在黑暗中嗤嗤作响,火星如同一条条爬向猎物的火蛇。
“放!”
三百枚震天雷在空中划出三百道弧线,这一次落点比昨晚偏西了数十步,避开了正面上最厚的防护层,如同一群乌鸦从侧面扑向城墙。它们越过鹿砦和拒马,越过垛口外侧的沙袋,在挡板边缘与城墙砖面的交界处炸开。
铁壳碎裂,铁片和砂石从侧面横扫城头,角度刁钻,避开了正面防护,从挡板和城砖之间的缝隙钻了进去。几块挡板被从侧面的合页处劈开,木板崩飞,露出了后面毫无遮挡的城头。
“中了!”戴梓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颤抖。
苏勒从城楼废墟中冲出来,指挥绿营兵用沙袋堵住被炸开的缺口。但紧接着第二批、第三批震天雷就接连落在同一段城墙周围,新补的挡板还没钉牢就被第二次掀飞。缺口附近的两个炮位被炸塌,一门红衣炮被掀翻在垛口上,炮管歪着压住了两个没来得及跑开的炮手。
“撤出那段城墙!退到第二道防线!”苏勒嘶声吼道。
但他很快发现,没有第二道防线。成都城头的防御工事只有一道,挡板和沙袋后面就是城楼和内侧的通道。防碎挡板能挡住正面的冲击,却挡不住从侧面连续不断的轰炸。
苏勒眼看着挡板被逐片掀飞,城头的防御工事被一点一点撕开。他攥着枪管的手指已经发白,却连一支鸟枪都抬不起来去射击——因为此刻城下的周军还没有大举冲锋。
他在等一个还击的时机。但时机始终没有来。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南门城头上出现了第一道被炸穿的缺口。挡板从侧面断开,砖石堆坍落了一段,露出了里面的夯土和碎砖。
夏国相没有给清军堵上缺口的时间。他拔刀向前一指,喊了一声:“燧发枪手!推进!”
两千燧发枪手排成三排,脚步沉稳地从侧翼逼近城墙,在两百步外停下,开始三段击轮射。弹雨从被震天雷撕开的缺口处扫入城头,压得清军不敢靠近。
“投掷营,掩护前进!所有人跟着缺口往前推!”戴梓也喊了一句,声音已经沙得变了调。他抓起一枚震天雷,点燃引信,奋力向缺口方向投去,然后整个人趴进泥土里。
三百枚震天雷在缺口处炸开,这一次落在同一段城墙的不同高度上,砖石纷飞,夯土崩裂。缺口从一人宽被炸到一丈多宽,泥土和碎砖滚落进护城河,激起一片泥水。
夏国相拨马向前,长刀朝城墙方向一指:“先锋营!登城!”
先锋营扛着长梯冲过护城河外侧的鹿砦——那些鹿砦已经被震天雷炸散了大半——涉水趟过护城河,将长梯架在了缺口处。长梯顶端钩住了城墙边缘,士兵们口咬短刀,双手交替攀爬而上。
苏勒冲到缺口处,挥舞腰刀指挥绿营兵向下砸滚木。第一个爬上城头的周军士兵被滚木砸中,惨叫一声坠落下去。但第二个、第三个紧随其后——燧发枪手在城下继续轮射,把露头的清军压得抬不起头来,连滚木都扔得歪歪扭扭。又有两名周军士兵从不同的长梯顶端翻过城墙,扑向垛口。苏勒冲过去,一刀砍翻了一个,却挡不住从左侧蜂拥而上的后续冲击。越来越多的周军士兵翻过缺口,在城头上站稳了脚跟。
“杀!”
燧发枪手登城后在城头列队,向两侧清军齐射。连珠铳手从长梯两侧攀上城墙,在垛口与城墙交接处蹲下射击,从侧翼封锁清军的退路。
南门城头上的清军抵抗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开始松动——被连续轰炸了大半个时辰后,大多数绿营兵的手都是抖的,鸟枪还没端稳就被弹雨压了回去。有几个人干脆扔了枪,蹲在城墙根下一动不敢动。苏勒连砍了两个后退的绿营兵,但后退的人潮仍在扩大。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命令已经传不出去了。
“撤!退入城中!在街巷中继续抵抗!”苏勒嘶声下令。
清军开始从城头溃退,沿着石阶涌入城内的街道。苏勒在最后一批下城,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已被周军完全控制住的缺口,脸色惨白——他知道南门丢了,一切都要从头算起。
城内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侧的店铺和民居门窗紧闭。清军溃兵沿主街向北退却,试图在总督府和东门之间重新组织防线。
但就在他们退入城内的同时,城东辅兵营的方向突然腾起了一道火光。
刘成在工棚里听到了南门方向密集的爆炸声和枪声,手中的那包硫磺和火油被他攥得几乎要捏出水来。第二声巨大的爆炸传来时,他猛地站起,把心一横,声音嘶哑地吼了一嗓子:“动手!”
四百多个辅兵同时从各个角落冲了出来,手里攥着藏着许久的菜刀、铁锹、短刀、火折子和桐油罐。他们冲向事先分配好的目标——粮仓、军械库、总督府北侧、南门内侧的兵营。
“点火!烧!”刘成喊了一声,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半个城同时亮了起来。
最先起火的是南门内侧的兵营。那里住着守南门的绿营兵,原本还在犹豫是继续抵抗还是逃跑,看到火势从隔壁营房蔓延过来,有人慌不择路地往街上跑,有人抓起水桶试图灭火却被浓烟呛得连连后退。他们身后,刘成和十几个弟兄拎着桐油罐从另一侧墙根翻进来,挨个泼油,火把一扔,整排营房很快化成了火海。
紧接着,城北粮仓的方向也冒起了浓烟。孙德胜带人摸到了粮仓外墙,趁换防间隙把桐油泼在了粮垛和草棚上。火势蔓延得极快——干燥的粮食和茅草一旦接触明火,几乎不需要第二把火就能吞没整座仓库。粮仓附近的八旗兵听到动静赶来,却发现火势已经大到无法控制,粮仓顶棚已经塌了半边,火光映红了半条街。
赫业在东门城楼上听到南门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还没等他判断战况,城北粮仓的方向又腾起一道巨大的火光。他的手指猛地握紧了城垛上的砖块,指节发白。
“粮仓被烧了!”米思翰冲上城楼,脸色铁青,“将军,城北粮仓起火了!还有南门兵营、总督府北侧,多处同时起火,火势很大!有人在城中放火!”
赫业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扫过南门的方向——那里枪声已经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混乱的喊叫声。他知道南门已经丢了。他转身望向城北,火光映红了他的半边脸,映出他脸上的疲惫、愤怒和不甘,却没有惊慌。
“传令,所有绿营兵退回各自营地,不许上街。”他的声音沙哑但依然平稳,“八旗兵分成两队,一队去救火,一队随我退守总督府和东门。苏勒……让他撤下来,能带多少带多少。成都有四道城门,南门丢了,还有东门。”
米思翰领命而去,赫业独自站在城楼之上,望着城中升腾而起的火焰和浓烟,目光沉沉如铁。他的手依然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了出来,把最后的焦灼压回胸腔深处,转头对身旁的亲兵说了一句:“把东门的所有火药搬到城楼上来。今晚,谁都别想从这里过去。”
(第四卷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