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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化四年三月初二,寅时,成都。

南门炸开了。

震天雷在城墙上撕开一道两丈多宽的缺口,碎石和夯土滚落进护城河,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周军先锋营踏着残砖碎瓦涌入城中,燧发枪手紧随其后,在缺口处列队齐射,弹雨扫向两侧试图堵缺口的清军。连珠铳手攀上残存的城楼,居高临下封锁清军的退路。

苏勒从废墟中挣扎出来,半边脸被铁片划伤,头盔不知去向。他踉跄着退下城楼,嘶声下令:“撤!退入街巷!依托房屋抵抗!”

绿营兵如潮水般溃退下来,沿着南门内侧的主街四散奔逃。有人丢了兵器,有人扯下号衣,有人干脆跪在路边,双手举过头顶。督战队砍了几个逃兵,却根本挡不住溃散的洪流。苏勒看着那些绿营兵从自己身边跑过,一个、两个、十个、上百个,没有人停下来,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自己身边跑过。

八旗兵还算整齐,在满洲佐领的带领下且战且退,从南门沿主街后撤,依托沿街的房屋和巷口节节抵抗。他们占据了两侧的商铺和民居,从窗户和门缝里向主街上射击。

周军刚穿过南门,第一批伤亡就出现了。燧发枪手推进到街口时,两侧木楼的窗户同时喷出火光,七八个士兵中弹倒地。后面的队伍不得不停下来,盾车推上去挡住正面火力,连珠铳手攀上屋顶压制两侧。

“逐屋清剿!不要急着往前冲!”夏国相的声音在枪声中格外沉稳。

燧发枪手分成小组,踹开沿街的门板,向屋内齐射,然后冲进去扫荡残余。每一间房子都要搜查,每一个窗口都要确认。有的屋子里藏着清军鸟枪手,门一开就朝外放枪;有的屋子是空的,只有被打翻的桌椅和散落的杂物。推进的速度慢了下来,每一条街道都在流血。

连珠铳手在屋顶上匍匐前进,从高处压制清军的火力点。震天雷被投入顽固抵抗的房屋,将整座木楼炸塌,瓦片和木梁轰然坍塌,烟尘弥漫。躲在里面的清军被埋在废墟下面,惨叫声从砖石缝隙中渗出。

但绿营兵的抵抗意志正在迅速崩溃。他们看到八旗兵退得越来越快,知道自己成了弃子。一队绿营兵在一处巷口犹豫了片刻,领头的百总把鸟枪往地上一扔,蹲了下去。其他人见状,纷纷跟着丢了武器,蹲成一排。后续的队伍经过时,越来越多的人扔掉武器,跪在了路边。

“降者不杀!”传令兵沿街高喊。

跪在路边的绿营兵越来越多,街道两侧蹲满了人。燧发枪手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只是看了一眼,确认他们没有武器,便继续向前推进。

苏勒带着最后的八旗兵退到了距离满城城墙还有三条街的地方。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身后一片混乱,烧焦的房屋、散落的兵器、成片跪地的降兵。他知道汉城已经丢了,赫业将军的防线退到了满城。

就在这时,城北方向突然腾起一道火光。

紧接着,东南方向又亮起了一团火。然后第三处、第四处,短短一炷香之内,城中至少有七八个地方同时冒出了浓烟和火焰。

“什么声音?”夏国相勒住战马,朝北边望去。北面的天际已经被火光染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升起,遮蔽了正在渐渐泛白的天空。

“将军,城北粮仓方向起火了!”一个斥候飞奔而来,“还有军械库、总督府北侧,多处同时起火!有人在内应放火!”

夏国相眼中猛地闪过一道锐光:“刘成动了。”

早在攻城之前,情报司就已经潜入了成都,联络了赵良栋的旧部千总刘成。刘成联络了四百多个弟兄,约定攻城时在城中放火为内应。那些藏在城中各处的菜刀、铁锹、桐油和火折子,终于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城北的粮仓首先生起火来,干燥的粮食和茅草一旦接触明火,瞬间就吞没了整座仓库。粮仓附近的八旗兵赶来时,火势已经大到无法扑救,顶棚烧塌了半边,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

“烧得好!”一个辅兵看着腾起的火光,咬牙吼道,“也让他们尝尝被烧的滋味!”

“第一组得手了!第二组,军械库!”

“泼油!点火!快!”

火油一泼,火折子一扔,堆放在棚下的火药桶爆炸了,巨响震动了整条街,冲击波将附近几座棚屋的屋顶掀翻。紧接着,总督府北侧的民房也冒起浓烟,火势沿着成排的木屋迅速蔓延,向总督府的方向逼近。

赫业在满城城楼上看到了城中的火光,面色铁青。他转向米思翰:“怎么回事?”

“将军,赵良栋的旧部在城中放火!”米思翰脸色铁青,“至少有上百人同时动手,粮仓、军械库、总督府北侧,多处起火。火势很大,已经控制不住了!”

赫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片刻后冷声下令:“传令,所有在汉城中的士兵立即撤回满城,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号角声在满城城头响起。还在成都城中的清兵听到号令,开始全线后撤。他们丢下还在抵抗的据点,丢弃带不走的辎重和伤员,沿着最后两条通往满城的街道迅速收缩。苏勒从街角冲出来,带着最后几十个八旗兵冲向满城城门,跑过街道时被一块倒塌的木梁绊了一下,踉跄地扶了一把墙才继续跑。

满城的城门正在缓缓关闭,铁皮包裹的门扇合拢时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城头上,八旗兵列队蹲在垛口后面,鸟枪探出枪口,向城外射击,压制正在逼近的周军前锋。

夏国相率兵追到满城城下时,城门已经关上了。他在一箭之地外勒住马,望着那道灰砖砌成的城墙,沉默了片刻。城墙上八旗旗帜在晨风中飘扬,城头守军密集,炮口从垛口中伸出,虎视眈眈地指向城下。满城的城墙比外城略矮,但更加坚固,墙上的防碎挡板、沙袋和鹿砦一应俱全,显然赫业早就做好了在此固守的准备。这是一座真正的堡垒——一座清朝满洲人用数十年的压迫和隔绝修建起来的堡垒,在城墙外面,是刚刚被解救出来的汉城;在城墙里面,是最后的八旗兵和他们的眷属。

赫业站在城楼上,俯视着城下的周军阵列,以及更远处燃烧着的汉城。他的目光越过夏国相,望向城中各处腾起的火光,又落回眼前的周军阵列上。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下了城楼。

夏国相抬头望向城头,看到那面“赫”字大旗在晨风中摆动,仿佛在说——来啊,满洲人的城,就在这里。

他没有下令立即进攻,挥手示意全军后撤到满城城墙外的安全距离。周军开始布设围城阵地,火把和旗帜在夜色中移动,封锁从汉城通往满城的所有通道。许多汉城百姓从藏身处走出来,站在巷口和街角,望着那些正在布设阵地的周军士兵,望着城头那些八旗旗帜,又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还没来得及丢掉的旧物。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着同一种光。

(第四卷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