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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兴九年八月,湖南湘潭,谭家山煤矿。

天还没亮,张老三就下了井。矿井口架着木架子,上面挂着铁滑轮,滑轮上绕着粗麻绳。麻绳一头系着矿车,一头缠在绞盘上。绞盘由一头骡子拉着,骡子绕着圈子走,矿车从井底升上来,装满黑亮的煤。

张老三蹲在井底,手里攥着一把铁镐。煤层不厚,只有两尺,弯着腰才能挖。他抡起铁镐,一下一下地凿。煤块从煤壁上剥落,砸在脚边。他放下铁镐,把煤块捡进矿车。装满一车,摇一下铜铃。井口的骡子听见铃声,拉着绞盘转,矿车升上去。空车放下来,张老三继续装。

一天装三十车。一车三百斤。一天九千斤。一个月挣六块银元。

他原来种地。种了二十亩,一年收六十担谷。谷价一担五毛,六十担卖三十块。种子、农具、耕牛、田赋,去掉二十块,剩十块。十块,养一家五口。不够吃,不够穿。

去年冬天,煤矿招工。他报了名。矿主看了看他的手,手上全是茧,是握锄头磨出来的,也是握铁镐磨出来的。矿主说:“留下。”他留了下来。一个月六块,一年七十二块。种地一年,不如挖煤半年。

但他没想到,挖煤比种地苦。种地看天,挖煤看命。井底黑,只有一盏油灯。灯挂在木柱上,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出巴掌大一块地方。煤尘飘在灯周围,像灰蒙蒙的雾。吸一口气,煤尘钻进鼻孔,钻进喉咙,钻进肺里。他咳嗽,咳出来的痰是黑的。

他挖了半年,咳了半年。

八月,矿上来了人,说是官府的。领头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青布袍子,头上戴着一顶方巾。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手里拿着卷尺和账本。矿主迎出来,点头哈腰。

“官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年轻人说:“朝廷下旨,煤矿归官办。从今天起,这座矿由官府接管。”

矿主的脸白了。

“官爷,这矿是我家三代人挖的。我爷爷挖,我爹挖,我挖。挖了六十年。”

年轻人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这是朝廷的令。煤矿归官办,不是没收。你家的矿,折价入股。矿还是你管,但账由官府派会办来管。产多少煤,卖多少价,赚多少钱,官府都要知道。”

矿主接过文书,看了半天。他识字不多,但看懂了两个字:官办。

张老三从井底上来,浑身黑。他看见矿主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张纸,脸上没有表情。他走过去,问旁边的工友。

“怎么了?”

工友说:“矿归官办了。”

“官办?那我们怎么办?”

“还挖煤。工钱照发。”

张老三没有再问。他走到井口,把铁镐靠在木架上,蹲下来,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他挖了半年煤,第一次白天看见山。

九月,官办的人来了。

会办姓周,叫周世昌,是从重庆调来的。他在重庆管过纺织厂,懂账,懂机器,懂人。他站在矿井口,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矿主说了一句话。

“井底的水,怎么排?”

矿主说:“人工挑。一桶一桶地挑上来。”

周世昌摇头。

“太慢。一天挑多少?”

“挑三十担。挑完水,才挖煤。”

周世昌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图纸上画的是一台蒸汽抽水机,铁壳子,上面有汽缸、活塞、水管。

“这是蒸汽抽水机。烧煤,冒汽,抽水。一天抽五百担。水抽干了,挖煤就快了。”

矿主看着图纸,沉默了一会儿。

“这机器,多少钱?”

“不用你出钱。官府出。你出煤。煤卖了钱,扣掉机器本钱,剩下的归你。”

矿主点头。

十月,蒸汽抽水机运到谭家山煤矿。

机器装在井口,铁壳子擦得锃亮,水管伸进井底。周世昌扳开阀门,蒸汽冲进汽缸,活塞开始往复运动,抽水机嗡嗡地响。井底的水顺着水管抽上来,哗哗地流进排水沟。水沟里的水满了,流到山脚下的小河里。

矿主站在井口,看着水管里哗哗地流水,愣了半天。

“这机器,一天能抽五百担?”

周世昌说:“五百担。水抽干了,井底不淹了,挖煤就快了。”

矿主算了算:原来一天挖一百担,水抽干了,一天挖三百担。产量翻三倍。一担煤卖两毛,三百担卖六十块。一个月三十天,卖一千八百块。减去成本,赚八百块。一年赚九千六百块。他挖了六十年煤,从来没有一年赚过九千六百块。

他蹲下来,看着抽水机。看了很久。

“这机器,能抽水,能不能挖煤?”

周世昌说:“挖煤还要人。但抽水不用人了。原来三个人挑水,现在三个人挖煤。多三个人挖煤,多三百担产量。”

矿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煤灰。

“行。干。”

十一月,谭家山煤矿产量翻了三倍。

原来一天挖一百担,现在一天挖三百担。原来三个人挑水,现在三个人挖煤。原来一个月赚三百块,现在一个月赚九百块。矿主把账本给周世昌看,周世昌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账本上写着:产煤九千担,卖一千八百块。成本九百块。利润九百块。矿主分四成,三百六十块。官府分六成,五百四十块。

周世昌把账本合上。

“这个月赚了九百块。下个月呢?”

矿主说:“下个月买一台抽水机,再挖一口井。两口井同时挖,一天挖六百担。”

周世昌点头。

“行。你写个章程,我带回北京。”

矿主从柜子里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磨墨提笔。他识字不多,写得很慢。他写:谭家山煤矿,原有矿井一口,工人三十人。今添置蒸汽抽水机一台,日抽水五百担。拟再挖新井一口,添置抽水机一台,添招工人二十人。日产煤六百担,月产煤一万八千担。月利润一千八百块。官分六成,一千零八十块。民办分四成,七百二十块。

他把章程递给周世昌。周世昌看完,折好,放进袖中。

“这个章程,我带回去给陛下看。”

矿主愣了一下。

“陛下?”

“对。陛下要看。煤矿归官办,是陛下的旨意。你写得清楚,陛下看了,就知道煤矿该怎么管。”

矿主站在井口,看着周世昌走远。他挖了六十年煤,第一次知道,皇帝要看他的账本。

十二月,周世昌回到北京,把谭家山煤矿的章程呈给吴世璠。

吴世璠看完,在末尾批了一行字:煤矿归官办,账目公开,官民分成。各矿仿此办理。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用朱笔标着几处煤矿的位置。湖南湘潭、江西萍乡、广东韶关、山西大同、河南焦作。五个点,散落在各地。他的手指从湘潭往北划,停在萍乡。又从萍乡往东划,停在韶关。再从韶关往北划,停在大同。

“湖南的煤,江西的焦,广东的炭,山西的炭。五处煤矿,一年产煤五百万担。五百万担煤,够四座铁厂用一年。”

他转过身来,对沈逸之说了一句话。

“传旨:全国煤矿,一律归官办。民间不得私采滥挖。煤矿账目,由官办会办和民营矿主共同管理。产多少煤,卖多少价,赚多少钱,每月呈报工部。”

沈逸之记下。

“臣回去就拟。全国煤矿归官办,账目公开,官民分成。”

而在千里之外的谭家山煤矿,张老三正在井底挖煤。他抡起铁镐,一下一下地凿。煤块从煤壁上剥落,砸在脚边。他放下铁镐,把煤块捡进矿车。装满一车,摇一下铜铃。井口的骡子听见铃声,拉着绞盘转,矿车升上去。空车放下来,张老三继续装。

他一天装六十车。一车三百斤。一天一万八千斤。一个月挣八块银元。

他原来挣六块。蒸汽抽水机来了之后,水抽干了,不用挑水了,产量高了,工钱涨了。一个月八块。八块,够买半年的盐和油。够给孩子扯几尺布做新衣。够交一年的田赋。

他直起腰,擦了擦汗。煤尘沾在脸上,和汗混在一起,变成黑泥。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袖子也黑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井口。井口有光,是白亮亮的日光。他在井底,看不见天,但看得见光。

(第一卷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