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九年九月,上海,黄浦江边。
赵怀诚蹲在转炉旁边,用铁钎捅了捅炉口。耐火砖上挂着一层渣壳,灰黑色的,敲上去当当响。他用铁锤敲下一块,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这渣,三斤重。”
他身后站着两个工人,一个叫李二柱,一个叫王老四。两个人都是山东来的,原来在济南铁厂炼坩埚钢。赵怀诚把他们招到上海,专管转炉。
李二柱问:“赵厂长,渣多有什么不好?”
“渣多,铁水就少。一炉铁水五千斤,出渣三百斤,出钢四千七百斤。渣少出钢多。渣从哪里来?从铁矿石里来。铁矿石里有杂质,炼铁的时候,杂质变成渣。渣浮在铁水上面,倒铁水的时候要撇掉。撇不干净,渣就带进转炉。渣进了转炉,还要再撇一次。两次撇渣,两次损失。”
王老四说:“那能不能不撇?”
“不撇,渣混在钢里,钢就脆。钢脆了,造炮炮炸膛,造枪枪卡壳,造铁轨铁轨断。所以渣必须撇。但要撇得巧,撇得干净,撇得少。”
赵怀诚站起来,把铁钎靠在炉壁上。
“从明天起,你们两个轮流盯着倒铁水。铁水包满了,先别急着倒进转炉。等半炷香,让渣浮上来。浮上来的渣用铁勺撇掉。撇干净了,再倒。倒的时候,铁水从包嘴流出来,渣留在包底。这样进转炉的,就是干净铁水。”
李二柱和王老四同时点头。
九月十八,第一炉干净铁水进了转炉。
赵怀诚扳开吹氧阀门,氧气从吹氧管吹进炉膛。火焰从炉口窜出来,白亮亮的,把车间照得通红。他退后一步,眯着眼,看着火焰。火焰从白变黄,从黄变红,最后慢慢矮下去。他喊了一声:“出钢!”
天车把钢包吊过来,钢水从炉口倒进钢包。火红的钢水像一条瀑布,流进钢包。钢包满了,天车把钢包吊起来,运到轧钢车间。
赵怀诚拿过一根试样,冷却之后,用锤子敲了敲。声音清脆,像敲钟。他把试样交给检验工,检验工拿去化验。半个时辰后,化验结果送回来:硫磷含量极低,达到炮弹钢标准。
赵怀诚把化验单折好,放进口袋。
“从今天起,转炉钢开始造炮。”
九月末,上海官办铁厂造出第一门线膛炮。
炮管长七尺,口径四寸。钢是转炉钢,经过锻打、淬火、回火。戴梓从北京赶来验收。他围着炮管转了三圈,用手摸了摸内壁。内壁光滑,膛线清晰。他蹲下来,看了看炮尾。炮尾上刻着两行字:建兴九年九月,上海官办铁厂造。第一门转炉钢线膛炮。
戴梓站起来,对赵怀诚说了一句话。
“拉出去试炮。”
炮拉到黄浦江边的靶场上。靶子是三百步外的一块铁板,三寸厚。炮手装填火药,塞进炮弹,点燃引信。炮声震耳,炮口喷出一团白烟。铁板被炮弹击中,穿了一个洞,洞的边缘卷曲着。
戴梓走到铁板前面,看了看弹孔。
“三百步,穿三寸铁板。够用了。”
他又看炮管。炮管没有裂纹,没有变形。他点了点头。
“这门炮,装备海军。”
十月,转炉钢开始造铁轨。
南京到杭州的铁路正在修。原来用的铁轨是铸铁的,铸铁脆,重车压过去,容易断。转炉钢的铁轨比铸铁韧,重车压过去,只弯不断。工部上奏:请将南京到杭州铁路的铁轨,全部改用转炉钢。吴世璠准奏。
赵怀诚把轧钢车间的轧机调快了一档。钢锭从一头进去,从另一头出来,变成一根长长的钢轨。钢轨冷却之后,用锉刀锉了锉。锉刀划过钢轨表面,发出刺耳的响声。表面光滑,没有裂纹,没有砂眼。他把钢轨交给工部验收官,验收官量了尺寸,记了数,搬上火车。
火车拉着钢轨往南走。钢轨铺在南京到杭州的路基上。一根钢轨二十五尺长,两根钢轨之间用鱼尾板连接。工人把钢轨一根一根地铺下去,从南京铺到句容,从句容铺到溧水,从溧水铺到溧阳。
十一月,南京到杭州铁路铺到溧阳。
工部尚书上奏:转炉钢钢轨,比铸铁钢轨耐用十倍。一里铁路,铸铁轨每三年换一次,转炉钢轨每三十年换一次。换一次轨,耗时三月,耗银元五万块。三十年省五次换轨,省银元二十五万块。吴世璠看完奏报,在末尾批了四个字:全国推广。
十二月,上海官办铁厂的转炉扩产。
原来一座转炉,一炉出钢五千斤,一天炼十炉,出钢五万斤。赵怀诚在厂里又建了一座转炉。两座转炉同时吹炼,一天出钢十万斤。一年三百天,出钢三千万斤,等于三万吨。三万吨钢,够造三千门线膛炮,够造三万支击发枪,够铺三千里铁路。
赵怀诚在厂里设了三个车间。第一车间炼钢,第二车间锻打,第三车间轧制。三个车间同时开工,一个月造炮二十门,造轨五百根,造机器零件一百吨。
腊月二十三,赵怀诚站在转炉旁边,看着钢水从炉口倒出来。火红的钢水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今年五十三岁了,头发花白,眼角全是细纹。他原来是济南蒙学的老秀才,教了二十年书。后来调去工部管军需,再后来调来管铁厂。他不懂炼铁,但他懂人。他把李二柱、王老四这些工人带出来了。现在他不在厂里,工人照样能炼钢。
他转过身,对李二柱说了一句话。
“从明天起,转炉车间交给你。你当主任。”
李二柱愣了一下。
“赵厂长,我只会看火候。”
“看火候就够了。火候到了,钢就好了。火候不到,钢就废了。你看火候看了半年,比我看得准。你来当主任。”
李二柱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看火候。”
腊月三十,赵怀诚写了一份年终奏报,送到北京。
奏报上写着:上海官办铁厂,原有转炉一座,今年九月投产。十二月添建转炉一座。两座转炉,一炉出钢五千斤,一天炼十炉,出钢十万斤。一年出钢三千万斤,等于三万吨。造炮三百门,造轨六千根,造机器零件一千二百吨。转炉钢的硫磷含量极低,达到炮弹钢标准。转炉钢轨比铸铁轨耐用十倍。请在全国推广转炉炼钢。
吴世璠看完奏报,在末尾批了两个字:准。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用朱笔标着四座转炉的位置。上海、南京、武汉、重庆。四个点,连成一条线。这条线从长江口延伸到长江上游。线上挂着铁厂、机器厂、军工厂。转炉炼出来的钢,造炮、造枪、造轨、造机器。
而在上海官办铁厂的转炉车间里,李二柱正在看火候。火焰从炉口窜出来,白亮亮的。他眯着眼,看着火焰的颜色。火焰从白变黄,从黄变红。他喊了一声:“出钢!”
天车把钢包吊过来,钢水从炉口倒进钢包。火红的钢水映在他脸上。他今年三十八岁,山东济南人,原来在济南铁厂炼坩埚钢。坩埚钢一炉出五十斤,转炉钢一炉出五千斤。五千斤,比坩埚钢多一百倍。他看了半年火候,学会了。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王老四说了一句话。
“老四,火候到了。”
王老四把钢包运到轧钢车间。轧钢车间的轧机把钢锭轧成钢轨。钢轨一根一根地堆在仓库里。仓库里的钢轨越堆越高。明天,火车把这些钢轨运到南京,运到杭州,运到更远的地方。
(第一卷 第十二章完)